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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大理

  火車到大理已經是下午,當時的大理火車站在下關。

  下關風大不是一句空話!

  我們剛出站,白露手裡的地圖被吹飛了出去。

  我趕忙一腳踩住,才沒讓地圖滾進路邊水溝里。

  白露瞪著我:「你的鞋踩哪兒了?」

  「我是在救你的地圖。」

  「上面是洱海。」

  「洱海這麼大,踩一腳不會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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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西武從旁邊走過去,嘴角動了一下。

  白露看見了。

  「張西武,你是不是笑了?」

  「沒有。」

  「你明明笑了。」

  「風吹的。」

  我第一次聽人拿風解釋嘴角,還是張西武有辦法。

  我們沒住下關。

  鄭有德帶我們搭車去大理古城,那幾年古城已經有遊客,但遠沒後來熱鬧。

  人民路、復興路兩邊開著扎染店、銀器鋪、飯館和小旅社,往巷子深處走,仍是本地人住的老院子。

  我們住在博愛路西邊一家叫蒼月的小旅社。

  老闆姓楊,五十來歲,頭髮卷,櫃檯上擺著一台十四寸彩電。

  每天晚上七點,他準時看新聞聯播,誰跟他說話都不理。

  鄭有德登記用的是真名。

  出門跑江湖,不是什麼時候都用假名,住正規旅社,假證一旦出問題,反而讓人記得更牢,真正需要藏的是目的,不是名字。

  老闆問我們來幹什麼。

  鄭有德說:「收老家具。」

  楊老闆往白露身上看了一眼:「她也收?」

  我說老闆她是管帳的。

  白露笑著點頭,腳下卻踩了我一下。

  當天傍晚,我在古城轉了一圈。

  復興路的舊貨鋪不少,真老貨不多,很多銀器和銅器都是新做舊,表面拿酸咬過,再埋土裡養顏色。

  外地遊客看見綠鏽就當青銅,買回去擺半年,鏽能繼續長,最後把桌布染綠。

  古玩做舊有個毛病,做得了顏色,做不了時間。

  老器物的磨損長在使用的位置,壺把里側、器足底部、蓋口接觸面,顏色都不一樣。

  新貨做舊喜歡一鍋泡,哪兒都一個色,看著很老,其實老得平均,這就不對。

  我進了五家店,問的都是銅爐、舊燈和滇西老家具,沒直接提杜氏。

  最後一家鋪子在紅龍井附近,老闆姓段,瘦,戴著一副茶色眼鏡,他店裡有幾隻清代銅鎖、一面民國銅鏡,還有一堆從鄉下拆回來的木雕門頭。

  我拿起一隻銅鎖問:「老闆,這東西從哪收的?」

  「鶴慶。」

  「有沒有邛都來的老貨?」

  段老闆看我一眼:「邛都?」

  「四川西昌那邊。以前有爐戶往雲南走,姓杜。」

  「杜氏?沒聽說過。」

  我又問:「帶火紋的銅器呢?」

  「火紋多了。太陽紋、火焰紋、旋紋,你說哪個?」

  我在紙上畫了炭山銅釜上的記號。

  段老闆看了幾秒直搖頭。

  「不認識。」

  他說得太快。

  真正不認識的人,通常會多看兩眼,古玩商見到陌生款識,第一反應是記下來,不會急著把紙推回去。

  我沒有拆穿,花二十塊買下那隻不值錢的銅鎖。

  出門後,我繞進旁邊巷子,從另一頭回旅社,路上沒有人跟,但段老闆站在門口看了我很久。

  鄭有德坐在旅社門口喝烤茶。

  雲南烤茶是先把茶葉放進小陶罐里烘,烤出香味再沖水,第一口又苦又濃,我喝不慣,鄭有德卻喝得有滋有味。

  我把銅鎖放到桌上。

  「把頭,紅龍井那邊有家舊貨鋪,老闆聽過火紋,可嘴上卻不認。」

  鄭有德拿起銅鎖看了看。

  「怎麼判斷的?」

  「他先看紋,再說沒見過。要真沒見過,應該問我東西在哪。」

  「也可能嫌你窮。」

  「我看著很窮?」

  白露從屋裡出來。

  「不是看著。」

  我沒搭理她。

  張西武也剛回來。

  「附近沒異常。旅社後巷有兩個出口,北面修路,車進不來。南口晚上有人擺燒烤。」

  鄭有德問:「舊貨店呢?」

  「有人換班盯店。不是普通夫妻鋪。」

  我心裡一動。

  「是紅龍井那家?」

  「嗯。」

  白露問:「有線索?」

  「老闆說沒有。」

  「沒有你買把破鎖回來?」

  「這叫搭話錢。」

  「二十塊夠你搭半個月。」

  鄭有德把鎖推給我。

  「明天別去了。」

  「把頭,怕驚人?」

  「不是,讓他先找咱們。」

  第二天,段老闆沒來。

  來的是個賣舊書的老人。

  古城趕集的舊書攤集中在城隍廟附近,那老人背著一個竹簍,裡面塞滿族譜、醫書、帳本和學生課本。

  白露原本只是隨便翻,後來從底下抽出一本藍布包著的手抄冊。

  封面沒題名。

  裡面記的是大理、洱源一帶的寺廟和舊族姓氏,字體前後不一,至少經過三個人續抄。

  紙張最老的部分在清末,後面夾著民國的煙盒紙。

  老人開價八十。

  白露說貴。

  老人看她識字,便說:「裡面有杜家的事。」

  我們幾個人都沒動。

  白露也沒急著問,只翻了兩頁。

  「哪個杜家?」

  「邛都來的。」

  這句話一出,我就知道不是巧合。

  攤上還有兩個挑書的遊客,鄭有德沒有提杜氏,只用春點問老人。

  「老先生,這卷藍皮是山上來的,還是水邊來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

  「山上人抄,水裡人留。」

  「留了幾代?」

  「紙換過三回,話沒換。」

  「能蓋房?」

  「蓋不了,但能指門。」

  鄭有德掏出一百塊。

  「書和話都要。」

  老人收錢後沒找零,低聲說道:「海東挖溝那年,出過帶字的銅片。後來有人拿去下關賣,店在關平路,早沒了。你們真找杜家,去問挖船的。」

  他說完背起竹簍便走。

  所謂挖船,不是造船,是過去在洱海邊替人打撈沉木、舊船板和水下器物的人。

  有人叫水耗子,也有人叫撈砂客。

  等遊客離開,白露馬上翻那本手抄冊。

  中間一頁寫著一句:

  邛都杜氏,遷滇者眾,或居威楚,或依葉榆水,世以銅鐵為業。

  葉榆水是洱海古稱。

  白露把那行字讀了兩遍。

  鄭有德說:「遷滇者眾。杜氏到雲南的,不是一兩支後人。」

  我說:「看來大理真有他們的痕跡。」

  「先別急。」

  白露翻到後面。

  後面幾頁記載了清代洱海水位下降時,當地人在龍龕附近撈出過銅器,其中有一件銅釜、兩件殘燈和一塊帶「杜」字的銅範。

  文字旁邊還畫了個簡單圖樣。

  一隻低頭臥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