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大理已經是下午,當時的大理火車站在下關。
下關風大不是一句空話!
我們剛出站,白露手裡的地圖被吹飛了出去。
我趕忙一腳踩住,才沒讓地圖滾進路邊水溝里。
白露瞪著我:「你的鞋踩哪兒了?」
「我是在救你的地圖。」
「上面是洱海。」
「洱海這麼大,踩一腳不會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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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西武從旁邊走過去,嘴角動了一下。
白露看見了。
「張西武,你是不是笑了?」
「沒有。」
「你明明笑了。」
「風吹的。」
我第一次聽人拿風解釋嘴角,還是張西武有辦法。
我們沒住下關。
鄭有德帶我們搭車去大理古城,那幾年古城已經有遊客,但遠沒後來熱鬧。
人民路、復興路兩邊開著扎染店、銀器鋪、飯館和小旅社,往巷子深處走,仍是本地人住的老院子。
我們住在博愛路西邊一家叫蒼月的小旅社。
老闆姓楊,五十來歲,頭髮卷,櫃檯上擺著一台十四寸彩電。
每天晚上七點,他準時看新聞聯播,誰跟他說話都不理。
鄭有德登記用的是真名。
出門跑江湖,不是什麼時候都用假名,住正規旅社,假證一旦出問題,反而讓人記得更牢,真正需要藏的是目的,不是名字。
老闆問我們來幹什麼。
鄭有德說:「收老家具。」
楊老闆往白露身上看了一眼:「她也收?」
我說老闆她是管帳的。
白露笑著點頭,腳下卻踩了我一下。
當天傍晚,我在古城轉了一圈。
復興路的舊貨鋪不少,真老貨不多,很多銀器和銅器都是新做舊,表面拿酸咬過,再埋土裡養顏色。
外地遊客看見綠鏽就當青銅,買回去擺半年,鏽能繼續長,最後把桌布染綠。
古玩做舊有個毛病,做得了顏色,做不了時間。
老器物的磨損長在使用的位置,壺把里側、器足底部、蓋口接觸面,顏色都不一樣。
新貨做舊喜歡一鍋泡,哪兒都一個色,看著很老,其實老得平均,這就不對。
我進了五家店,問的都是銅爐、舊燈和滇西老家具,沒直接提杜氏。
最後一家鋪子在紅龍井附近,老闆姓段,瘦,戴著一副茶色眼鏡,他店裡有幾隻清代銅鎖、一面民國銅鏡,還有一堆從鄉下拆回來的木雕門頭。
我拿起一隻銅鎖問:「老闆,這東西從哪收的?」
「鶴慶。」
「有沒有邛都來的老貨?」
段老闆看我一眼:「邛都?」
「四川西昌那邊。以前有爐戶往雲南走,姓杜。」
「杜氏?沒聽說過。」
我又問:「帶火紋的銅器呢?」
「火紋多了。太陽紋、火焰紋、旋紋,你說哪個?」
我在紙上畫了炭山銅釜上的記號。
段老闆看了幾秒直搖頭。
「不認識。」
他說得太快。
真正不認識的人,通常會多看兩眼,古玩商見到陌生款識,第一反應是記下來,不會急著把紙推回去。
我沒有拆穿,花二十塊買下那隻不值錢的銅鎖。
出門後,我繞進旁邊巷子,從另一頭回旅社,路上沒有人跟,但段老闆站在門口看了我很久。
鄭有德坐在旅社門口喝烤茶。
雲南烤茶是先把茶葉放進小陶罐里烘,烤出香味再沖水,第一口又苦又濃,我喝不慣,鄭有德卻喝得有滋有味。
我把銅鎖放到桌上。
「把頭,紅龍井那邊有家舊貨鋪,老闆聽過火紋,可嘴上卻不認。」
鄭有德拿起銅鎖看了看。
「怎麼判斷的?」
「他先看紋,再說沒見過。要真沒見過,應該問我東西在哪。」
「也可能嫌你窮。」
「我看著很窮?」
白露從屋裡出來。
「不是看著。」
我沒搭理她。
張西武也剛回來。
「附近沒異常。旅社後巷有兩個出口,北面修路,車進不來。南口晚上有人擺燒烤。」
鄭有德問:「舊貨店呢?」
「有人換班盯店。不是普通夫妻鋪。」
我心裡一動。
「是紅龍井那家?」
「嗯。」
白露問:「有線索?」
「老闆說沒有。」
「沒有你買把破鎖回來?」
「這叫搭話錢。」
「二十塊夠你搭半個月。」
鄭有德把鎖推給我。
「明天別去了。」
「把頭,怕驚人?」
「不是,讓他先找咱們。」
第二天,段老闆沒來。
來的是個賣舊書的老人。
古城趕集的舊書攤集中在城隍廟附近,那老人背著一個竹簍,裡面塞滿族譜、醫書、帳本和學生課本。
白露原本只是隨便翻,後來從底下抽出一本藍布包著的手抄冊。
封面沒題名。
裡面記的是大理、洱源一帶的寺廟和舊族姓氏,字體前後不一,至少經過三個人續抄。
紙張最老的部分在清末,後面夾著民國的煙盒紙。
老人開價八十。
白露說貴。
老人看她識字,便說:「裡面有杜家的事。」
我們幾個人都沒動。
白露也沒急著問,只翻了兩頁。
「哪個杜家?」
「邛都來的。」
這句話一出,我就知道不是巧合。
攤上還有兩個挑書的遊客,鄭有德沒有提杜氏,只用春點問老人。
「老先生,這卷藍皮是山上來的,還是水邊來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
「山上人抄,水裡人留。」
「留了幾代?」
「紙換過三回,話沒換。」
「能蓋房?」
「蓋不了,但能指門。」
鄭有德掏出一百塊。
「書和話都要。」
老人收錢後沒找零,低聲說道:「海東挖溝那年,出過帶字的銅片。後來有人拿去下關賣,店在關平路,早沒了。你們真找杜家,去問挖船的。」
他說完背起竹簍便走。
所謂挖船,不是造船,是過去在洱海邊替人打撈沉木、舊船板和水下器物的人。
有人叫水耗子,也有人叫撈砂客。
等遊客離開,白露馬上翻那本手抄冊。
中間一頁寫著一句:
邛都杜氏,遷滇者眾,或居威楚,或依葉榆水,世以銅鐵為業。
葉榆水是洱海古稱。
白露把那行字讀了兩遍。
鄭有德說:「遷滇者眾。杜氏到雲南的,不是一兩支後人。」
我說:「看來大理真有他們的痕跡。」
「先別急。」
白露翻到後面。
後面幾頁記載了清代洱海水位下降時,當地人在龍龕附近撈出過銅器,其中有一件銅釜、兩件殘燈和一塊帶「杜」字的銅範。
文字旁邊還畫了個簡單圖樣。
一隻低頭臥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