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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邪魔逃離

  永寧四年,春。

  距離冬至大祭的那場靈氣風暴,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年。

  對於大離境內的邪魔來說,這半年簡直比地獄還要漫長。

  因為它們親眼看著,自己數萬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在短短半年內土崩瓦解。

  魔氣濃度的崩潰速度遠遠超出了所有邪魔的預估。

  最初,國都方圓五十里的魔氣降了七成。

  然後各地節點激活,數以千計的城鎮被凡人引爆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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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那些不在節點名單上的凡人也開始自發引爆。

  再然後,那些原本不敢動的凡人也站了出來。

  因為邪魔已經弱到連凡人的鋤頭都扛不住了。

  半年下來。

  大離全境的魔氣,幾乎永久性地下降了七成。

  而且還在繼續下降。

  因為每天都有凡人在引爆。

  不是被逼的,不是被組織的。

  是那些將死之人在彌留之際,自願運轉口訣,將最後一縷先天清氣還給天地。

  有的是臨終的老人在床上閉眼前,默念了一遍口訣。

  有的是絕症患者在疼痛最劇烈的時候,選擇提前結束,將剩餘的生命化作一場微雨。

  甚至有人只是在臨死前想了一下那段口訣。

  凡人自斬法已經刻入了這個族群的骨血里。

  它變成了一種本能。

  一種死了也要帶走一點魔氣的本能。

  對於邪魔來說,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只要這方天地還有凡人在死亡,魔氣就會持續下降。

  而凡人總是會死的。

  生老病死是凡人的宿命,也是邪魔曾經最不屑的東西。

  但現在,這份宿命變成了懸在邪魔頭頂的一把刀。

  每一天都有凡人死去。

  每一天都有魔氣消散。

  不可阻止。

  不可逆轉。

  ……

  大離東境,最後一處魔氣高濃度據點。

  一座被黑色魔霧籠罩的深谷中。

  血渡盤膝坐在谷底的一塊黑色巨岩上,身周縈繞著稀薄的魔氣。

  這已經是它能找到的、整個大離境內魔氣濃度最高的地方了。

  即便如此,這裡的魔氣濃度也只有半年前的三成。

  對於一個金丹大圓滿的邪魔來說,這點魔氣連維持日常消耗都不夠,更遑論修煉和恢復傷勢。

  血渡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實力在一天一天地衰退。

  金丹變得暗淡無光,轉速越來越慢。

  魔軀上的裂紋不但沒有癒合,反而越來越多、越來越深。

  它現在全力出手的戰力,恐怕已經跌到了金丹初期的水準。

  而且還在繼續跌,因為魔氣還在繼續降。

  如果按照這個速度再持續半年,它的實力恐怕真的會跌到築基期!

  這種事如果傳出去,那它在整個邪魔界的臉面就徹底不要了。

  但這已經不是面子的問題了。

  這是生死的問題。

  血渡閉著眼,豎瞳在眼皮後面微微轉動。

  它在想。

  從冬至大祭到現在,它一直在想。

  想辦法,想對策,想怎麼挽回局面。

  但想來想去,結論只有一個。

  沒有辦法。

  凡人自斬法是一個完美的死局。

  它沒有弱點。

  或者說,它唯一的弱點就是需要凡人去死。

  但這恰恰是邪魔無法利用的弱點。

  因為你不能阻止一個人去死。

  殺他,他臨死前引爆。

  不殺他,他自己選擇引爆。

  困住他,他老死的時候引爆。

  哪怕把他關在最深的地牢里,只要他心裡記著那段口訣,引爆就會自動發生。

  你沒有辦法從一個人的腦子裡刪掉一段記憶。

  這才是凡人自斬法最恐怖的地方。

  它不需要任何外部條件。

  不需要法寶,不需要靈石,不需要陣法,甚至不需要當事人有意識地去運轉。

  它只需要一樣東西,死亡。

  而死亡,是這世上唯一無法被阻止的事。

  血渡活了數萬年,見過無數聰明絕頂的修士,見過無數精妙絕倫的法術。

  但它從未見過,有人能把死亡本身變成一種武器。

  而且是一種數量無窮、使用零門檻、完全不可防禦的武器。

  這到底是哪個瘋子創造出來的?

  血渡想到了那個一直沒能查到的幕後之人。

  三年來,它派出了無數探子,查遍了大離的每一個角落。

  但始終沒有找到凡人自斬法的創始者。

  它只知道,口訣最初是從國都外城的一場處刑中傳出的。

  那個叫李自在的反抗軍首領。

  但李自在不可能是口訣的創造者。

  一個凡俗武夫,連靈根都沒有,怎麼可能創造出一門涉及到先天清氣和天地法則的功法?

  背後一定有人。

  一個精通天地法則、對邪魔和靈氣都有極深理解的人。

  但這個人,血渡始終沒有找到。

  不過事到如今,也不需要找了。

  因為找到了又能怎樣?

  殺了他也沒用。

  口訣已經傳遍了整個大離,傳進了十數億凡人的腦袋裡。

  就算把創始者碎屍萬段,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這把火,已經不屬於任何一個人了。

  血渡睜開了豎瞳。

  那雙數萬年來俯視眾生的豎瞳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陌生的情緒。

  不是憤怒。

  憤怒這種東西,在局勢徹底無望之後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也不是仇恨。

  它恨過,但恨了半年之後發現,恨也改變不了什麼。

  那是一種來自靈魂最深處的恐懼。

  不是對某個強者的恐懼,不是對某種法術的恐懼,而是對一種現象的恐懼。

  它怕了。

  堂堂金丹大圓滿的邪魔,被一群沒有靈根、沒有法力、打不過一隻妖獸的凡人給整怕了。

  不是因為它們強,而是因為它們不怕死!

  而且越殺越多,越死越猛。

  殺不完,打不退,擋不住。

  就像蝗災一樣。

  你可以踩死腳下的這一隻,但你擋不住遮天蔽日的那一群。

  血渡沉默了很久,然後它做出了一個決定。

  一個它覺得這輩子做過的最窩囊,但也最正確的決定。

  「傳令。」

  血渡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已經沒有了半年前那種震懾四方的魔威。

  谷中殘存的邪魔部下戰戰兢兢地聚攏過來。

  如今還能跟在血渡身邊的,只剩下兩名築基後期和七名築基中期。

  加上血渡自己,一共十個。

  半年前駐守大離的邪魔何止千計。

  如今只剩下了十個。

  其餘的,不是被凡人的靈氣風暴燒死了,就是在魔氣崩潰後虛弱致死,再不然就是提前跑路了。

  血渡看著這十個劫後餘生的手下,張了張嘴。

  「撤。」

  就一個字。

  谷中一片死寂。

  一名築基後期的邪魔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大人,撤到哪裡?」

  「離開大離。」

  血渡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豎瞳微微閉了一下。

  像是在吞咽什麼極其難以下咽的東西。

  「大離已經完了。」

  「這個牧場,廢了。」

  「我們在這裡多待一天,就多衰弱一分。」

  「再待下去……」

  血渡停頓了一息。

  「再待下去,我真怕自己都要被凡人自斬法給乾死了。」

  這句話從一個金丹大圓滿邪魔的嘴裡說出來,在場的每一個邪魔都覺得荒謬至極。

  但沒有一個敢笑。

  因為它們也怕,甚至它們比血渡更怕。

  血渡好歹還有金丹護身。

  而它們這些築基期的,在魔氣跌到一定程度之後,隨時可能步那些練氣期同類的後塵。

  被凡人用鋤頭砍死在路邊。

  「世界之大,像大離這樣的皇朝還有很多。」

  血渡站起身,豎瞳遙望東方。

  「東面有大周,南面有大楚,北面有大燕。」

  「大周有元嬰邪魔赤淵坐鎮,魔氣濃郁,統治穩固。」

  「去那裡。」

  「只要沒有凡人自斬法,我們就還有立足之地。」

  血渡轉過身,朝著谷外走去。

  殘存的九名邪魔緊緊跟上。

  它們不敢飛。

  因為魔氣太稀薄了,御空之術極其耗費魔力,它們不捨得浪費這點本就所剩無幾的修為。

  所以它們堂堂築基期以上的邪魔們,是用兩條腿,走出大離的。

  像喪家之犬一樣。

  走出深谷的時候,血渡停了一下腳步。

  回頭看了一眼大離的方向。

  半年前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如今已經變成了一片令人刺目的蔚藍。

  乾淨的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讓邪魔渾身不適的清新氣息。

  血渡的豎瞳中映出了那片藍天,藍得讓它噁心。

  「數萬年了。」

  血渡低聲喃喃。

  「從我入駐大離的那一天起,到今天,整整兩萬三千年。」

  「兩萬三千年來最穩固的牧場。」

  「怎麼就被一群螻蟻給掀翻了?」

  沒有人回答它。

  因為在場的每一個邪魔,心裡都有同一個答案。

  但沒有誰敢說出來。

  血渡收回目光,轉身離去。

  身影消失在大離東境的荒野上。

  它不知道的是,就在它離開大離的同一天。

  大離各地的凡人,並沒有因為邪魔的撤退而停止引爆。

  因為藍天雖然出現了,但魔氣還沒有完全清除。

  還有三成。

  三成的魔氣雖然不足以讓邪魔存活,但依然在侵蝕著天地和凡人的身體。

  那些年邁的、將死的凡人,依舊在自願地引爆。

  不是為了殺邪魔,而是為了讓天更藍一點。

  再藍一點。

  藍到後代的後代,永遠也不用再記住凡人自斬法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