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影竹園。
蕭明月和沈晏坐在左側首位,蕭長庚坐在兩人對面。
上首坐著的,正是姬千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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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身柳色的長袍,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的看著面前的女孩。
方才沈驚雀那認真的神情,差點給她嚇了一跳,以為這孩子是出了什麼事。
後來細問之下,才知道是真的想拜師學醫。
沈驚雀捧著一盞溫度正好的六安瓜片,端端正正跪下。
「師父在上,徒兒給您敬茶。」
姬千殤眉梢微揚,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嘴上卻依舊沒個正形。
「嘖嘖嘖,小雀兒,你突然正經起來,我都有些害怕了,不會是使什麼壞吧?」
沈驚雀抬起頭,這次沒有插科打諢,一雙清凌凌的眼中滿是鄭重。
「姬師傅,我是真心想跟你學本事的,所以今日才想著給您補個拜師儀式。」
西南大疫和接連的刺殺風波讓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捷徑走得再順,也抵不過真才實學。
她擁有神農空間和靈泉水,能辨別天下百草,能拿出起死回生的丹藥,卻不懂醫理。
可若是離開了那些身外之物,面對複雜的病理脈象,她依然是個門外漢。
當初徐挽纓在蒼城染病時的兇險,至今想起來還讓她後背生涼。
萬一下次姬千殤不在身邊,萬一倒下的是家人,她拿什麼去救?
「我想學真正的醫道,救自己想救的人,護自己想護的家。」
沈晏坐在下首,聽著女兒這一番剖白,眼角微微濕潤。
昔日那個與他相依為命的小丫頭,不知不覺間,早已生出了能獨自抵擋風雨的風骨。
姬千殤打量了沈驚雀半晌,收起吊兒郎當的坐相,傾身接過茶盞,眉目含笑。
「起來吧。」
他抿了一口清茶,正色道:「醫道一途,如履薄冰,開錯一劑方子,便是斷送一條人命。」
「你既然入了我的門,往後可別指望我會心慈手軟。」
沈驚雀唇角一彎,兩頰泛起靈動的梨渦。
她拍了拍裙擺,麻利地站起身來。
「哎呀,姬師父放心,你還不知道我嘛,收我當徒弟你算是賺大了!」
姬千殤:……
得,還以為這孩子轉性了,原來是他想多了。
正說著話,外頭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許伯走進來躬身,遞上一封燙著流雲紋的拜帖。
「殿下,駙馬爺,永安侯府使人送了帖子來。」
蕭明月接過翻開看了一眼,眉梢微挑,將帖子隨手遞給身側的沈晏。
「你前任妻子送來的。」
沈晏接過帖子的動作微微一滯。
然後硬著頭皮接下,翻看了裡面的內容。
「是……停雲將行及笄之禮,請咱們去觀禮。」
沈驚雀敏銳察覺到爹爹的尷尬。
雖然她覺得長公主壓根不會為這種事吃醋,但爹爹可不這麼想。
搞不好他下一刻又要開始內耗了。
哎,咋辦呢,這個家沒她得散啊。
關鍵時刻還得是她挺身而出。
沈驚雀湊到沈晏身側,一把抽出了請柬。
「姐姐及笄禮啊?那我去就得了唄,爹爹你還有事要忙,準備一份禮物就好了。」
沈晏神色忐忑,有些心疼地看向沈驚雀。
「雀兒,你長姐這及笄禮……你若是不想去,爹爹便尋個由頭替你回絕了。」
沈晏始終記得當初和離時,杜月蓉與沈停雲是如何決絕地拋下他們父女。
後來雀兒去侯府參加惜花宴,又發生了許多不愉快的事。
雖然如今兩姐妹看似和好了,但平日裡卻老死不相往來。
他怕雀兒心裡還記恨著,去了也是徒增煩惱。
「去,為什麼不去?」
沈驚雀彎起嘴角,露出頰邊淺淺的梨渦。
「長姐及笄,做妹妹的備上一份體面的賀禮過府觀禮再正常不過,一來全了情分,二來也不能讓人挑咱們長公主府的錯不是?」
她從雲州回來之後,一直沒去書院。
當初出行前匆匆給沈停雲遞了一封信,讓她迴避蕭景琛。
如今這麼久不見,也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沈停雲及笄禮定在臘月初九。
與沈驚雀一同收到請柬的,還有徐挽纓。
永安侯府門前車水馬龍,迎賓的小廝扯著嗓子,一聲高過一聲地唱著來賓的禮單。
長公主府的馬車緩緩停在侯府台階下,後頭緊跟著定遠將軍府的重頂大車。
車簾掀開,沈驚雀由綠萼扶著走下馬車。
她今日穿了件水綠妝花錦緞褙子,下襯十二幅月白百褶裙,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並蒂蓮步搖,清雅脫俗,半點不搶及笄正賓的風頭。
「雀兒!」
身後傳來一聲脆響。
徐挽纓提著裙擺從後車跳了下來,腰間雖依規矩掛了禁步,可走起路來虎虎生風的架勢,活像隨時要拔刀上陣。
「嚯!這侯府的門檻造得這般高,我腿短點都得爬過去」
徐挽纓湊到沈驚雀耳邊,低聲嘀咕。
沈驚雀噗嗤笑了一聲:「哎呀好了好了,今兒是來吃席的,你少說兩句吧。」
二人遞了帖子穿過垂花門。
侯府正廳里早已賓客滿堂,杜月蓉身著絳紫金繡大袖衫,腕子上套著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正滿面堆笑地迎接著各府內眷。
這幅雍容華貴的派頭,與當初在沈家陋室中柳眉倒豎的樣子,早已判若兩人。
果然是母憑子貴,看來如今她在永安侯府過得不錯。
見到沈驚雀與徐挽纓進來,杜月蓉面上的笑意有一瞬變得僵硬。
可想起沈驚雀如今的身份,卻又不得不硬生生扯出更熱切的笑臉。
「雀兒,你來了,來人,快引郡主和徐姑娘落座。」
她原本想伸手去拉沈驚雀的手,卻在半空被沈驚雀的一個萬福禮給擋了回去。
「永安侯夫人安好。」
沈驚雀屈膝,禮數挑不出毛病,語氣卻客氣疏離得像面對陌路人。
「我母親與父親現下事忙,特著我備了賀禮,恭賀長姐及笄。」
杜月蓉的手落了空,訕訕地收回袖中,乾笑道:「好好,長公主殿下和駙馬有心了,快裡頭請。」
沈驚雀目光掠過正廳角落。
在屏風旁的陰影里,站著一道纖瘦的身影。
是趙玉婉。
聽說她前段日子才被接回京城。
曾經在燈會上頤指氣使的侯府千金,在經歷了一連串的變故磋磨後,如今垂首立在案几旁,動作溫順,甚至帶著幾分畏縮。
賓客們投過去的目光,或嘲弄或淡漠,趙玉婉神色淡漠,仿佛感覺不到那些眼神。
沈驚雀收回目光,沒去多看。
深宅大院裡的尊卑逆轉,向來比戲台上唱的還要殘酷。
正賓入座,贊禮唱諾。
沈停雲由兩名全福嬤嬤引著,緩緩走入正廳。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紅的雲錦曲裾,施了薄粉的臉頰透著幾分端莊沉靜。
行拜禮、加笄、加簪,一整套繁文縟節下來,沈停雲動作一絲不苟,挑不出半分錯處。
禮畢,沈停雲轉過身,面向賓客福身。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最終定定落在了沈驚雀身上。
原本波瀾不驚的眸子裡,飛快地掠過一抹欣喜。
沈驚雀迎著她的目光,微微頷首,露出一個真誠的淺笑。
禮成後,前廳擺了素席與果點。
杜月蓉那一桌圍聚著不少世家夫人。
禮部侍郎夫人抿了一口雨前龍井,談笑風生。
「侯夫人好福氣,停雲姑娘這通身的氣度,真真是端方持重,聽聞下個月,便要升入岐山書院的女學了?」
杜月蓉滿面紅光,用帕子按了按唇角。
「正是呢,女孩子家,及笄了便該收心。女學裡的幾位女夫子規矩最是森嚴,教習如何操持中饋、如何相夫教子。學好了這些,往後進了婆家,才能做個賢良淑德的主母不是?」
「夫人說得極是!」另一位伯爵夫人撫掌贊同。
「女子無才便是德,念那些之乎者也的酸詩有什麼用?相夫教子、伺候夫主方是女子的立身根本。若是像有些野丫頭似的成日拋頭露面,往後誰家敢明媒正娶?」
說罷,那伯爵夫人的眼神還有意無意地往徐挽纓這邊飄了一下。
徐挽纓當場就要撂茶碗。
沈驚雀在桌底下按住了她的膝頭,搖了搖頭。
她的視線落在端坐在杜月蓉身邊沈停雲身上。
旁人都在附和讚揚,唯獨她眉眼低垂,唇角抿成了一條直線。
細看之下,面上還隱隱帶著牴觸與厭惡的神色。
沈驚雀心頭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