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內廷的朱紅門,蕭景琰在一處拐角背風處停下腳步。
「江陵郡主,內廷深苑,我若是與你一道進去恐怕不妥,只能送你到這裡了。」
「殿下考慮得極是。」
沈驚雀點頭,順勢朝他福了福身。
「方才多虧瑞王殿下解圍,這份人情雀兒記下了,殿下先請,我稍候片刻再過去。」
蕭景琰笑了笑,眼底浮起溫和水色。
「郡主不必言謝,萬事小心。」
他說完,帶著那兩名近侍折過迴廊,轉眼便隱沒在層層疊疊的朱牆之後。
沈驚雀側過身,看向落在身後一步蕭景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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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他怔怔看著眼前的宮苑,恍如隔世般,落下淚來。
「二殿下,咱們進去吧。」
誰料蕭景瑜退了一步,有些驚懼的搖了搖頭。
「我……我不……」
沈驚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眉心微蹙,「都到御花園門口了,你在怕什麼?」
蕭景瑜被她這一問,乾癟的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擠出沙啞聲音。
「……我、我心裡沒底,那個北狄人,他的臉……他的聲音身形,都跟我一模一樣,萬一……萬一等會兒到了御前,父皇不信我呢?我不想再挨打了,我會被打死的……我會……嗚嗚。」
說著,他蹲了下來,渾身不住的顫抖。
雖說這話說得窩囊,卻也是實打實的顧慮。
古代又沒有親子鑑定,真假美猴王撞在一起,難免裡面那個會占了先入為主的優勢,讓人無法區分。
沈驚雀按捺住性子,低聲追問。
「他那張臉絕不可能天生就同你長得一樣,他是用什麼法子易容的,你仔細想想,可曾瞧出過什麼馬腳?」
蕭景瑜閉上眼顫抖,過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忽然睜開眼。
「面具!定是面具!上個月有一回,他渾身濕透從外頭進來折磨我……我瞧見,他右邊鬢角的皮肉被雨水泡得泛了白,邊角……邊角捲起來了一小片!」
沈驚雀瞭然。
果然,還是和之前那群北狄人一樣用了人皮面具。
可等下進去,恐怕情勢由不得她慢慢說服皇帝查驗。
必須趁機會一擊必中,揭穿他的偽裝。
既然是面具就好辦了。
不管防水性能多牛,在卸妝油麵前通通都得現原形。
沈驚雀意識沉入空間,下一瞬,袖子裡多了一個瓷瓶。
裡面是她用甜杏仁做出來的卸妝油。
這個世界雖然沒有現代的化妝品,但眉黛和口脂之類的還是有的。
她原本做出來是打算自己卸妝用。
沒想到今日倒先讓這北狄假貨享受她的獨家專屬了。
沈驚雀一把拉起蕭景瑜,踮起腳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殿下,假貨是真不了的,等下進去,我一定會想辦法撕下他的面具,讓他現出原型來。」
……
此時御花園那頭,蕭景琰悄無聲息地穿過楓樹林蔭,回到自己的坐席前坐下。
陳貴妃抬起微垂的鳳眼,母子二人目光在半空中隱秘地一碰。
見蕭景琰微微頷首,陳貴妃搭在膝頭的指尖便緩緩鬆了開來。
看來這齣鬧劇快要結束了。
御座之上,蕭承煜只覺得哭聲像無數根針扎在耳朵里,讓他的頭風病隱隱又有發作的勢頭。
「夠了!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帝王的聲音里透著厭煩與狠戾。
「北狄細作潛伏深宮十數載,朕竟毫無察覺,傳出去豈非讓天下人恥笑皇室無能!」
「來人,將這賤婦打入天牢,嚴加看管!七日之後,午門外明正典刑,斬立決!」
兩名禁軍校尉應聲出列,伸出手便要去拖拽地上的梁美人。
赫連朔的嘴角不可遏制地向上彎了一下,眼底儘是得逞的陰鷙。
只要把梁美人送進天牢,不出今夜,他安排的人就能讓這知曉一切內情的女人無聲無息地咽氣。
還有莊子外的那個窩囊廢,此時,恐怕已經在地下等他的母親了。
屆時死無對證,他便徹底高枕無憂。
「皇上且慢——!」
一道清亮銳利的女聲,在御苑之外響起。
無數道視線唰地一下朝著楓林入口投了過去。
落葉蕭蕭的石徑盡頭。
沈驚雀攙扶著一個披著兜帽人,大步流星地踏入席間。
蕭承煜眉頭擰成了一個結:「江陵郡主,今日為何來遲了,這又是誰?」
沈驚雀面色沉靜如水,反手扯下了身側之人頭頂的兜帽!
「嘩啦——」
布料翻飛落地,一張消瘦憔悴面孔毫無遮掩地露出來。
滿場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離得最近的陳貴妃眼皮重重跳了兩下,就連素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王皇后,此時也驚呼出聲。
那張臉,赫然與方才還大義滅親的肅王一模一樣!
兩個蕭景瑜。
蕭承煜霍然從龍椅上站起身,寬大的廣袖帶翻了酒壺,酒液順著案幾邊緣滴答滴答淌下,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視線在兩張幾乎毫無二致的面孔之間來回穿梭,顯出了幾分茫然。
「這……你是……」
赫連朔在看清蕭景瑜的剎那,背後立刻汗毛豎立。
是他,竟然還活著!
他明明早就安排了殺手滅口,怎麼可能讓人活著走出那莊子?!
但,他只慌亂了一瞬。
下一刻,赫連朔搶先直起身子,抬手直指沈驚雀身旁的人怒喝。
「放肆!好你個江陵郡主,好一個長公主府!本王原本只是懷疑你們與北狄有所牽扯,沒想到你們竟然膽大包天到這種地步!」
赫連朔轉過身對蕭承煜道:「父皇明鑑!北狄狼子野心,既能派梁氏潛伏後宮,自然也能照著兒臣的容貌,物色死士精心調教!」
「長公主府眼見暴露,深知罪責難逃,竟不惜找來這麼一個仿製兒臣模樣的替身,企圖李代桃僵,混淆皇室血脈!」
「這是誅九族的謀逆大罪,請父皇立刻將這妖言惑眾的假貨與江陵郡主當場拿下!」
席間眾人被他說得暈頭轉向。
看著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心頭驚濤駭浪,竟一時辨不出誰真誰假。
沈驚雀如果不是攙扶著蕭景瑜,真要雙手鼓掌,拍手叫好了。
這演技,這應變能力,影帝啊!
難怪能矇混這麼久。
「肅王殿下這講故事的本事,不去天橋底下支個攤子說書,真是屈了才了。」
沈驚雀冷笑一聲,抬步走到梁美人跟前,蹲下身道:「娘娘,前幾日臣女在御花園交還給您的那枚舊物,可還帶在身上?」
梁美人原本死灰般的眸子,在蕭景瑜露面的那一剎那便活了過來。
那是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縱使化成灰她也認得!
聽到沈驚雀的話,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掙開禁軍的鉗制。
然後顫抖著將手,從懷中摸索出一枚溫潤的玉佩。
沈驚雀捏起那枚玉佩,在手裡掂了掂,轉身一步一步走到赫連朔面前。
「肅王殿下,認得這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