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帳之內,濃郁的藥香,將原本清冷的空氣烘得滯悶難聞。
澹臺亮神情自若地立在軟榻前。
他指尖捏著一粒泛著暗紅光澤的丹藥,恭敬地遞到蕭承煜唇邊。
「陛下氣急攻心,龍體受損,速服此『培元丹』,可定心安魂。」
蕭承煜沒有半分遲疑,就著周連海遞上來的溫水,將那藥丸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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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片刻功夫,他緊鎖的眉頭竟真的緩緩舒展開來,只是眼底浮現出一層奇異的潮紅。
「仙師妙手,朕這頭風,唯有仙師能解。」
蕭承煜長舒了一口氣,靠在榻上,聲音透著虛弱。
而沈驚雀等三人站在一邊看著這一幕,暗暗心驚。
之前蕭景姝偷出來的那味藥也沒有什麼止痛的藥材啊,這難道是給皇帝單獨配的?
啥藥這麼好效果啊,竟然立竿見影的止痛。
正想著,帳外禁軍統領大步入內,單膝跪地復命。
「啟稟陛下!臣帶人搜遍了整個西山大營內外,並未發現皇后娘娘的蹤跡!」
蕭承煜剛平復下去的心火騰地一下再次竄起。
「不見了?一個大活人,還能插翅飛了不成?!」
「大營周圍沒有,難道不會擴大搜索的範圍?」
禁軍統領遲疑片刻後,支支吾吾的開口:「陛下,此時夜色深重,周圍又有野獸蟄伏,擴大範圍恐怕也很難找到蹤跡,而且大營空虛,恐怕對皇上不利。」
就在此時,周連海掀簾進來,低聲稟報。
「陛下,陳貴妃娘娘求見,說是有要緊的線索要呈報御前。」
蕭承煜強撐著坐直了身子,咬牙道:「宣她進來!」
陳貴妃步履匆匆地邁入帳中,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陛下,臣妾方才聽聞皇后娘娘失蹤,心中惶恐,忽然想起一事。」
蕭承煜道:「哦?何事啊?」
「約莫在走水前兩刻鐘,臣妾在帳內瞧見一道人影鬼祟地潛入了娘娘的寢帳。」
蕭承煜眉頭微挑:「你可看清是誰了?」
陳貴妃搖了搖頭,努力回憶著。
「臣妾只記得那人身材瘦削,身量極高。」
她眼睛轉了轉,目光落在澹臺亮身上,「身形……和澹臺道長倒是有些相似。」
帳中氛圍驟然一冷,眾人的視線射向澹臺亮。
只見他神色微動,卻不慌不忙的打了個揖。
「貧道方才在打坐修煉,並不曾往皇后娘娘的帳子方向去,許是娘娘身邊的內監前去添炭送湯,夜色昏暗,瞧著有些像罷了。」
蕭景姝卻搖了搖頭。
「不可能,我母后身邊從不留內監服侍,身邊跟隨的只有嬤嬤與掌事宮女。」
如此一來,事情又變得沒有頭緒起來。
蕭承煜聽得太陽穴一陣突突直跳,急怒攻心之下,視線忽地轉向了一旁氣定神閒的澹臺亮。
「仙師!你通曉陰陽八卦,算無遺策,此前為朕卜算皆靈驗無比!」
「你現在立刻起卦!給朕算算,皇后到底被賊人擄去了何方!」
澹臺亮神色從容,微微欠身,「貧道遵旨。」
他自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副斑駁的龜甲與三枚古樸的銅錢,擺在案几上,口中念念有詞。
然後神情肅穆地開始搖動龜甲,做出一副溝通天地的作派。
蕭景姝看著這一幕怔在原地。
她母后生死未卜,可能落入了賊人之手。
可她的父皇,大雍的天子,竟然在指望一個道士搖銅錢!
「算什麼算!等你們算出來,我母后都被人帶走了!」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掙脫了沈驚雀的手,瘋了一樣衝上前去,一把拽住澹臺亮的袖袍死命撕扯。
「快帶人去搜山啊!父皇,你為什麼不派人去搜後山!為什麼還要信他!」
案几上的龜甲被撞翻在地,銅錢骨碌碌滾到了軟榻邊。
這下把沈驚雀也嚇了一大跳。
雖然她也覺得皇帝這時候讓澹臺亮算卦純屬胡扯,但蕭景姝這樣衝上去,恐怕會惹怒皇帝。
沈驚雀一個箭步上前,雙手從後環住蕭景姝的肩膀,用力將她往後拖。
「姝兒!冷靜,你冷靜點!」
拉扯之間,沈驚雀的掌心貼著澹臺亮翻飛的寬袖邊緣擦了過去。
指尖剛觸及袖口,神農圖鑑驟然亮起。
一行字顯示在她眼前
【骨碎補汁液:常附生於陰濕岩石峭壁、深山幽谷背陰處,有補腎強骨、活血止痛功效。】
長在岩石峭壁上的草藥?
這西山行轅地處平緩坡地,哪裡有斷崖峭壁生長這種草藥?
甚至袖口上還沾著的汁液還是濕潤的。
這說明,他不久前才去過。
沈驚雀心臟狂跳,面上卻半分異樣不顯,只是更加用力地摟住哭喊掙扎的蕭景姝,低聲在她耳邊呵斥。
「姝兒,聽話,別鬧了!」
軟榻上的蕭承煜看著滾落一地的卦具,勃然大怒。
在他眼裡,澹臺亮是他延年益壽、溝通神明的唯一橋樑,豈容如此踐踏衝撞。
「放肆!成何體統!」
蕭承煜抓起手邊的靠枕狠狠砸向蕭景姝腳邊。
「仙師乃得道高人,連朕都要禮敬三分,你竟敢在此撒潑毀卦!」
「來人!將這逆女給朕拖下去,嚴加看管,沒有朕的旨意,不許踏出帳篷半步!」
兩名內侍戰戰兢兢地上前便要拿人。
蕭景姝整個人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著榻上面目猙獰的父皇。
自己不是他最疼愛的女兒嗎?
為什麼要這樣對她,她只是想要找回母后啊!
沈驚雀心念電轉,沒有絲毫猶豫,拉著蕭景姝跪在蕭承煜面前。
「陛下息怒!慧昀公主年幼,驟然得知皇后失蹤,驚惶失措之下失了分寸。」
「古有緹縈救父,今有公主憂母,雖行事魯莽衝撞了仙師,但其情可憫。」
「求陛下看在公主一片孝心,且念在今夜大局未穩的份上,從輕發落,不要傷了父女天倫!」
蕭承煜粗重地喘息著,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沈驚雀身上。
又想起昨日在藏狼谷她與長公主府拼死救駕的功勞。
心底的那股邪火被堵了堵,終究是沒發作出來。
他閉了眼,厭煩地擺手。
「罷了,看在江陵郡主為你求情的份上,朕不與你計較。」
蕭承煜冷冷地剜了蕭景姝一眼,警告道。
「若是再敢對仙師有半點不敬,休怪朕不念父女之情!」
「滾下去!」
蕭景姝渾身發軟,眼淚無聲地大顆大顆往下砸,幾乎是被沈驚雀半拖半抱地拉扯起來。
沈驚雀扶著她退到營帳邊角,目光不經意地與立在門柱旁的蕭明月撞在一處。
她並未開口,只是極快地眨了兩下眼睛,視線順著營帳門帘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蕭明月如今與她已經培養出了默契,見她如此神色,心領神會。
這丫頭必定是發現了什麼關鍵的東西。
蕭明月當即踏前半步,「陛下,今日發生這麼多事,難保不是北狄細作在搞鬼。」
「臣請率親衛警戒,防止有潛伏的北狄細作趁亂反撲。」
蕭承煜此刻被頭疼與亂局攪得心煩意亂,果斷應允。
「准了,皇姐務必當心,尋找皇后的事有澹臺仙師,放心吧。」
「臣領旨。」
蕭明月應聲退下,掀開厚重的氈簾大步走出營帳。
沈驚雀緊緊攥著蕭景姝的手腕,低聲哄著,快步隨蕭明月鑽出了皇帝的帳篷。
而澹臺亮目光涼涼略過離開的眾人,無聲勾唇。
然後繼續不開始搖晃著龜甲,念念有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