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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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交代完宗門事務,被我爹接去了忘川支流泉眼。
那地方我熟。
就在忘川支流盡頭,靠近忘川主流。
忘川支流和主流的水是腐蝕神魂的,但那汪泉眼不一樣,據說它藏在支流最深處,被一層天然結界護著。
我小時候被我爹扔進去學過游泳,但沒學會,還喝了一肚子水。
據說凡人喝一口能多活十年。
但我才活了七年,無法驗證,所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還據說修士泡一次能修補神魂損傷。
但補不補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爹從小泡到大,也沒見他長什麼腦子。
泉眼不大,只有一丈見方。
水是乳白色的,冒著淡淡的熱氣,就差撒一把蔥花。
爹原計劃是跟娘一起泡的,聽說他連換洗的褲衩都帶了兩條。
但娘說修煉要緊,讓他守在外面,別進去打擾她。
他試圖爭取了三刻鐘,沒成功。
只能蔫蔫地在外面設了結界,親自守著,像一隻被關在門外的旺財。
然後繼續看他那本,《霸道魔君追妻記》。
久不久伸頭朝結界裡喊了一嗓子:
「夢夢!感覺怎麼樣?」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
「夢夢?你還在嗎?你不會泡暈了吧?你吱一聲!」
還是沒回應。
他站起來,繞著結界走了兩圈,像只焦躁的猴。
正要再開口,結界裡面終於傳來一聲:「……在。沒暈。別吵。」
他立刻閉嘴,坐回去,重新翻開書。
還小聲嘀咕了一句:"泡個澡怎麼比生孩子還久……"
就這樣。
他當了半個月的守護魔。
魔界又沒人管了。
岩淵大將軍傳信過來時,我哥嘆了一口氣。
嘆得又長又沉。
晚上,他批文件批得更晚了。
洞府的燈是全宗最後一個熄的,像山頂中最亮的星。
我能聽清,那裡頭的人,心底的孤獨和嘆息。
我走進去,掏出一顆糖放在他手邊。
「哥,別累死了。你累死了,魔界就真的沒人管了。到時候爹回來又得從頭哭起。」
他停了一下,拿起那顆糖,剝開,塞進嘴裡:「知道了。」
聲音有點含糊,因為糖在嘴裡滾來滾去。
我沒有走,爬到他旁邊的凳子上坐著。
看著桌面上那一摞文書:"魔界的事很多嗎?"
「多。礦場要管,商貿區要管,軍隊要管,貴族要管。現在又多了加練的事。」
「那你什麼時候睡?」
他看了一眼那摞文書,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批完這些就睡。」
我點點頭,沒走:「那我陪你吧。」
他終於抬起頭看我,燭光下他的眼底有青黑:「回去睡。你明天還要練劍。」
我搖頭:「哥不睡我不睡,哥睡了我就睡。」
「……行,我明天再批,現在就睡。」他妥協了。
他把筆擱回筆架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滿意地勾了勾嘴角,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哥已經坐在床邊開始脫靴子。
嗯,很好。
回到自己洞裡。
我把影七叫上來。
他像一棵從地底長出來的黑色植物,悄無聲息。
「參見公主殿下。」
我跟他說:「你明天讓四大魔將把文件送去忘川支流泉眼那邊給我爹。我娘要閉關,他在那守得跟門神一樣,肯定閒得慌。他不是認字了嗎?讓他自己批,不能光長年紀不長本事。」
影七沉默了一會兒:「……是。」
——————
第二天。
文件果然少了。
我哥也沒問怎麼回事,只是吃飯時看了我一眼,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然後又看了我一眼,又夾了一筷子。
「謝謝哥。」我笑了笑,低頭繼續扒粥。
日子一天天過,每天加練,衛蒼玄每天監督。
他一大早就站在廣場邊上,一手端著茶,一手拿著劍鞘,雄鷹般的銳目盯著我們每一個人。
動作慢了打,姿勢歪了打,偷懶了更要打。
打完還要問一句:「疼不疼?」
你要是說不疼,他繼續打。
你要是說疼,他說:「疼就對了,疼才長記性。」
橫豎都是他贏。
除了監督我們,他也監督其他宗門。
時不時飛出去巡查一圈。
從清雲宗到萬靈宗到合歡宗到禪宗,挨個轉一圈。
誰看到他的劍光從天上划過,立刻挺直腰板練功。
練劍的練劍,煉丹的煉丹,畫符的畫符,翻書的翻書。
整個修仙界的修煉氛圍空前高漲,比萬宗大比前練得還積極。
連靈獸都開始自覺跑圈了。
——咻—————
時間 ^ 的一下就過去了兩年。
這兩年,天劍宗全員在丹藥和靈石資源的堆砌下,實力蹭蹭往上漲。
三位長老全部到了化神大圓滿,離煉虛就差一層窗戶紙。
大師兄沈清塵元嬰後期。
我哥扶宴元嬰中期。
蘇寧、炎川、慕容灼三個齊齊衝到了金丹大圓滿。
顧晨光稍微慢一步,金丹後期。
大家都有進步,最明顯的區別是,現在吃飯的時候沒人搶饅頭了。
因為都練累了,懶得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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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一屆的萬仙臨凡大典也如期舉行。
萬仙盟需要安排各宗弟子下去抓那些從秘境裂縫跑下去禍害凡界的低階妖獸。
中階和高階倒不用擔心,它們一般不會跑過去。
因為它們有腦子,凡界沒有靈氣和魔氣,跑過去幹什麼?喝西北風?
低階妖獸不一樣,它們又蠢又莽,聞到凡界的人味兒就往外鑽,鑽完發現回不來,只能在外頭亂竄,吃人、毀莊稼、拆房子。
各宗弟子下去抓妖獸,不僅積攢功德,還能歷練。
只是一般只派築基以下的弟子下去。
晚上,我看到顧晨光坐在洞府門口的台階上發呆。
手裡拿著陣法筆記,但沒翻頁,眼睛看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走過去:「六師兄,你想去就去吧。」
他愣了一下:「去哪?」
「去凡界,回大燕看看。那本來就是你的故鄉。你九十多年沒回去了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嗯,但萬仙盟任務安排的是築基弟子下去,我金丹後期了,去不了。」
「規矩是死的,後台是活的。」我說,「你是天劍宗的人,你從凡界來的,回去看看怎麼了?又不是偷渡。你這級別回去,他們巴不得呢,這可是免費護衛!」
他還是猶豫:「可是……」
「可是什麼?」我打斷他,「你回去,順便幫我帶點凡界的零嘴回來,還有那家晨光破酥包,我上次光聽顧芷寧介紹,都忘了買。」
他看著我:「你連包子都想好了?」
「順便嘛。你總不能空著手回來吧?你順便也帶點修仙界的丹藥回去給他們,不用太貴,低階的就行。他們用不了高階的,吃了會爆。」
他沒有回答,但手裡的筆已經在本本上寫字了。
第二天。
他去找了衛蒼玄。
衛蒼玄坐在大殿裡喝茶,聽了他的來意,放下茶杯:「你想回去?」
「嗯。想回去看看。九十年了。」
「行,去吧,老夫跟萬仙盟說一聲,有個金丹弟子帶隊,他們樂意至極。」
顧晨光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被衛蒼玄叫住。
「等等,你回去再帶些凡界的話本回來。小顰兒上次帶回來的話本,老夫差不多翻完了。凡界寫話本的人,比修仙界的寫得好看。」
顧晨光:「……弟子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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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晨光出發那天。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搖。
他難得換了身新衣服。
藍色的,還繡了金線,金線在袖口和領口勾了一圈雲紋,光一照,流光婉轉。
把他平時清貧寡淡的氣質,襯得貴氣了不止一個檔次。
我繞著圈打量他,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
「六師兄,你今天像換了個人。」
他不太自在地扯了扯袖子:「……溫長老說,第一次回去要穿得體面點。」
「溫長老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昨晚。他一邊翻種子清單一邊說的。他說『你穿得破爛回去,後人還以為你在修仙界的宗門很窮呢』。」
我點點頭:「有道理,這個必須不能讓人看出來!」
他也點點頭,站直了,背上小包袱,準備上路。
包袱雖小,裡面卻裝著全宗的囑託:
——溫知崖長老托他買的凡界果樹種子清單。
——景元長老要的幾種凡界特有草藥。
說是能中和丹房爐火過旺的燥氣。
——忘機長老要的凡界僧袍和團蒲。
說看看凡界做的和修仙界做的,質量上有什麼不一樣。
——蘇寧要各式頭繩,髮油清單。
他說加練壓力大,頭髮都分了叉。
——炎川連夜蒸的一兜饅頭。
他說別買外面的,不乾淨,吃了拉肚子。
——慕容灼要的凡界衣服款式圖樣。
他說是要研究一下凡界最新的流行趨勢。
其實就是想給自己再做幾件騷包的衣服。
——我哥塞的凡界商業考察報表,留白一大片。
他說下去後記得實地調研,填完整再帶回來。
其實就是想看看有沒有能抄的商業模式。
——沈清塵要……他什麼都沒說。
但顧晨光從他沉默的眼神里領悟了他的需求,自己往包袱里塞了一張凡界劍譜收集清單。
我問:「大師兄也想要?」
顧晨光說:「他沒說。但你不給他帶,下次他監督加練,能讓我揮劍一萬遍。」
「…………」
——還有我要的零嘴清單。
從糖葫蘆到、鳳梨酥、叉燒酥、蔥油酥、豬油酥、花生酥、破酥包、手撕老麵包、大列巴麵包、堅果奶酪包、石窯酸麵包……(省略千字)
——而衛蒼玄列的話本書單。
古今話本、江湖軼事、凡間甜寵、市井傳奇應有盡有……密密麻麻寫滿兩頁紙。
最後一行備註:
「沒買到就別回來了。」
我仰頭看著他:「六師兄,你第一次回去嗎?」
他低頭說:「嗯,以前剛來修仙界要努力修煉,後來也因為太窮……就一直不敢回去。」
我沒接話,只是笑著遞給他一顆糖,魔界奶糖,特產。
他接過糖,拆開塞進嘴裡,揉了揉我的頭,又看了看大家,然後依依不捨地轉身踏進了前往萬仙盟集合的傳送陣。
耀眼陣光亮起,籠罩著他單薄卻挺拔的背影。
那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要回一趟家的人。
他最後回頭朝我們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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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闕關在修仙界最西邊,夾在兩座陡峭的山峰之間。
聽說這次一共組織了三十名弟子。
但都是築基期和鍊氣期弟子。
只有顧晨光是金丹,修為最高。
於是,領隊的重擔毫無懸念地砸在了他頭上。
三十個弟子,排著隊,一個個下去了。
整個臨凡大典進行得很順利。
不出意外的話就要出意外了。
他們下去的第二天,天闕關突然關閉了。
傳訊符發不出去,發出去也收不到回復,石沉大海。
萬仙盟打算派人走秘境裂縫下去一探究竟,但那些秘境裂縫突然,集體,關閉,了。
一條都打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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