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現在還覺得不會。」
高育良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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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哲這人,你見過幾次。他像李達康嗎,像侯亮平嗎。你要是還拿以前那套官場眼光看他,就等著吃虧。」
祁同偉低聲說。
「可他總得講程序。」
「他講的就是程序。」
高育良把話說得很慢。
「問題在於,他講的是中樞的程序,不是你們山頭裡的程序。」
祁同偉咬著牙,又問了一句。
「微博那事,山水集團的人不知道背後是我吧。」
高育良沒有立刻答,像是在那頭翻著什麼東西。
「你讓誰操盤的。」
「高小琴。」
「她一個人能做乾淨。」
「她做事向來穩。」
「你這麼信她。」
祁同偉停了停,還是說。
「她不會背叛我。」
電話里靜了半秒。
高育良忽然沒頭沒尾地問。
「你和她,到了哪一步。」
祁同偉像被人卡住喉嚨,半天沒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高育良聽見這邊的沉默,什麼都明白了。
「好啊。」
他只說了兩個字,隨後又沒了聲。
祁同偉聽出那兩個字里的意味,硬著頭皮解釋。
「老師,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哪樣。」
高育良一句反問,把他堵了回去。
「祁同偉,你真是給我長臉。」
這話一出口,祁同偉徹底沉默。
高育良在那邊緩了口氣。
「我和高小鳳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
「那你和高小琴,算什麼。」
祁同偉沒吭聲。
「我們這兩個老師和學生,倒是走成一家人了。」
高育良說到這裡,聲音里多了點說不出的疲意。
「行了,別再往我這裡添堵。趙瑞龍那邊立刻通知,別讓他在外頭晃。山水莊園的帳你們先捂著,能捂多久捂多久。真捂不住,就把能切的先切掉。」
「老師。」
「還有事。」
「要是蘇哲真往下查,我們還能不能頂住。」
高育良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
「頂不住也得頂。可你記住,別替誰出頭,別替誰背鍋,尤其別替山水莊園裡的那些爛帳背。」
祁同偉喉結滾了一下。
「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先保趙瑞龍,先穩住京州。」
高育良嗯了一聲。
「再有,別再把手伸到網絡上。你們那點手段,放在蘇哲面前,遲早被順著線頭拽出來。」
電話掛斷後,祁同偉還站著。
陸建看著他,沒敢問。
過了半晌,祁同偉把手機丟到桌上,低聲說。
「去,給趙瑞龍打電話,讓他立刻回京州。」
陸建點頭,剛要出去,又被叫住。
「等等。」
「廳長。」
「高小琴那邊,誰都別去碰。先讓她自己穩著,別讓她慌。」
陸建愣了下。
「明白。」
辦公室門合上,祁同偉靠進椅背,手指按住眉心,半天沒動。
窗外天色還黑,京州卻已經開始翻頁了。
另一邊,高育良放下電話,坐在床邊沒起身。
吳惠芬聽見動靜,從另一側翻了個身。
「誰這麼晚找你。」
高育良只說。
「祁同偉。」
「山水莊園又出事了。」
「嗯。」
吳惠芬慢慢坐起來。
「這回又是誰。」
「陳清泉。」
「那個最會寫檢查的秘書。」
吳惠芬把這句話說得很輕,隨手拉了拉被角。
「怎麼了。」
「嫖娼被抓了。」
高育良想把話帶過去,沒想到吳惠芬先接上。
「你看你挑的人,台上講紀律,台下幹這個。你當初把他當成寶,還說他心細,會辦事。結果呢,一把年紀,臉都不要了。」
高育良抬眼看她。
「你少說兩句。」
「我為什麼少說。」
吳惠芬靠著床頭,語氣不急不緩。
「我說的是陳清泉,你急什麼。」
高育良臉色沉了沉。
「我不跟你掰扯。」
「那你跟誰掰扯。」
吳惠芬看著他。
「山水莊園的事,陳清泉只是個開頭。你心裡清楚,祁同偉也清楚。可你們誰都不肯把那層紙捅開。」
高育良把臉轉向一邊。
「沒必要。」
「沒必要。」
吳惠芬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點冷意。
「你現在倒是學會了這三個字。早些年你怎麼不說。」
高育良沒接。
吳惠芬盯著他。
「高育良,你別拿陳清泉擋我。你和祁同偉都不是為了他煩,是為了山水莊園裡那點見不得人的東西煩。」
高育良手指慢慢收緊。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們這些男人,嘴上講政治,背地裡講的還是自己那點心思。」
高育良終於抬頭。
「吳惠芬,你別扯遠了。」
「我扯遠了。」
吳惠芬輕輕笑了。
「那我問你,陳清泉是男盜女娼,你是不是也這麼看你自己。」
高育良臉色一沉。
「夠了。」
「還不夠。」
吳惠芬把被子往下壓了壓。
「你要真覺得夠了,就不會坐在這裡給人擦屁股。」
高育良盯著她,半天沒說話。
吳惠芬看他這副模樣,忽然問。
「山水莊園裡,除了陳清泉,還有誰。」
高育良沒答。
「祁同偉吧。」
高育良眼神一動。
「還有高小琴,對不對。」
這一下,高育良的神情徹底沉下去。
吳惠芬看在眼裡,語氣卻更平。
「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們一個個,誰也別裝清白。」
高育良把手撐在床沿上。
「吳惠芬,你別胡說。」
「我胡說。」
她盯著他。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高小鳳那點事,早就不是秘密了。你在外頭領了證,生了孩子,現在回頭還要裝成一副心裡只有工作的樣子。你覺得我看不出來。」
高育良臉上沒了血色,卻還撐著。
「那是我的事。」
「是你的事。」
吳惠芬點點頭。
「可你占著我的身份不放,這也是你的事。」
高育良不說話了。
吳惠芬慢慢把聲音放低。
「我和你離了婚,你在香港跟她領證生子,可外頭誰知道。人家叫我一聲高夫人,我出去照樣有臉面,學校里照樣有人給我讓路,親戚朋友照樣來求我辦事。你以為我為什麼不走。」
高育良看著她,沒開口。
「我不是捨不得你。」
吳惠芬抬手攏了攏頭髮。
「我捨不得的是我現在這點體面。真走了,我算什麼。一個退休老教授,誰還認我。」
高育良聽完,緩緩閉了閉眼。
「原來你一直都知道。」
「我當然知道。」
吳惠芬回得很快。
「你以為我這幾年是瞎著眼過來的。」
高育良沉默半晌,說。
「既然你都知道,何必鬧成這樣。」
「我沒鬧。」
吳惠芬說。
「我只是提醒你,陳清泉倒了,山水莊園要塌,你也別想著乾乾淨淨躲過去。你和祁同偉,還有高小琴那邊,遲早要有人站出來。」
高育良拉過被子,蓋到肩頭,沒有再接。
吳惠芬看著他背過去的身影,心裡那點翻上來的涼意,又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
這間屋子裡,燈還亮著,兩個人都沒睡。
第二天一早,沙瑞金剛進辦公室,白志遠就抱著一摞文件跟了進來。
「書記,巡視組那邊發了督辦函。」
沙瑞金把外套掛好,隨手接過。
「什麼案子。」
「侯亮平違規搜查孫連成,造成財產損失,要求省里儘快處理賠償和責任追究。」
沙瑞金翻到後頁,目光在數字上停住。
「多少。」
「定損一千零七十五萬。」
沙瑞金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抬頭看白志遠。
「一次搜查,能賠這麼多。」
白志遠把材料翻開給他看。
「有司法鑑定報告,監控視頻,損毀清單,連定製天文望遠鏡都列上了。孫連成家裡確實值錢。」
沙瑞金盯著那幾頁紙,手在桌面上點了點。
「侯亮平這是把人家家裡拆了一遍。」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白志遠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中樞那邊的口氣不輕,意思是要追著辦,不能拖。」
沙瑞金沒說話,辦公桌上的電話卻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你先出去。」
白志遠會意,轉身退門。
電話接通後,沙瑞金先開口。
「鍾老。」
鍾正國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長輩式的平穩。
「瑞金啊,早上忙不忙。」
「您老打電話,我再忙也得放一放。」
鍾正國笑了兩聲。
「我也不繞彎子了,亮平這孩子,去漢東以後連著碰壁,心氣已經被磨得厲害。昨天那份處理,你們省里是不是下得重了點。」
沙瑞金立刻接上。
「鍾老,程序和證據都擺在這兒,孫連成那邊的材料齊,監控也全,真要打到法院,侯亮平未必站得住。」
「打官司歸打官司。」
鍾正國語氣沒變。
「我關心的,不是賠不賠那點錢,是侯亮平的前途。前兩次處分,我都沒打招呼,這次要是再壓下去,年輕人以後怎麼開展工作。」
沙瑞金聽得出這話里分量,立刻放緩了語氣。
「您老說得是。可這件事,漢東這邊也有難處。」
「難處我知道。」
鍾正國說。
「可我也要問一句,一個區長怎麼會有這麼多定製家具,貴重擺件,連望遠鏡都上千萬。這樣的幹部,平時工作是不是有問題,作風是不是有問題。」
沙瑞金沒接這句,手指在文件邊緣輕輕摩著。
鍾正國接著說。
「亮平搜查他,手段可能欠一點,可他查的人本身也不乾淨。要是因為這事反過來把亮平壓住,漢東以後還怎麼樹風氣。」
沙瑞金只好順著說。
「鍾老提醒得對,後續我們一定認真看。」
「不是提醒,是要求。」
鍾正國語氣淡了些。
「最高檢反貪總局已經成立專案組,過兩天就下去,專門跟孫連成這案子。該查的查,該認的認,別讓輿論帶著走。至於侯亮平,你們漢東省委要給他留空間。」
沙瑞金把身子坐正。
「明白,我一定把尺度把握好。」
鍾正國嗯了一聲,接著說。
「還有,聽說蘇哲在漢東辦案很硬。」
沙瑞金停了一下。
「他有他的工作方式。」
「方式硬不怕,怕的是把人給辦碎了。」
沙瑞金聽著,只能應和。
「您老放心,省委會盯著。」
「那就好。」
鍾正國說完,停了半秒。
「瑞金,漢東這攤子大,別把火全燒到一個年輕人身上。孫連成這種人,往深里看,未必乾淨。」
沙瑞金看著桌面,沒說孫連成到底冤不冤,只道。
「我懂。」
電話掛斷後,沙瑞金在椅子裡坐了片刻。
白志遠敲門進來,看見他面色不好,沒敢多問。
「書記,剛才中樞巡視組又發了一份補充材料,還是孫連成案子的定損。」
「放這兒。」
白志遠把文件放下。
「還有,最高檢那邊發函了,說反貪總局的專案組明天到漢東,點名要見孫連成。」
沙瑞金抬頭。
「這麼快。」
「鍾家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
沙瑞金沒接話,拿起補充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一千零七十五萬,幾個數字明晃晃地擺在那裡,像是專門等著誰去認帳。
白志遠站在旁邊,忍不住開口。
「書記,這案子要真讓鍾家插手,侯亮平那邊……」
「先別說他。」
沙瑞金把紙放回桌上。
「先看孫連成。他要是頂住了,後面才有得談。他要是頂不住,這案子就會變成侯亮平的擋箭牌。」
白志遠點頭。
「那我先去安排會務。」
「等等。」
沙瑞金叫住他。
「把蘇哲請來,我要聽他怎麼說。」
白志遠愣了下。
「現在。」
「現在。」
另一邊,鍾小艾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材料,手機開著免提。
「爸,漢東那邊還是不松。」
鍾正國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
「松什麼松,亮平這件事,不用你去求誰。你只管盯著他,讓他把案子重新做起來。」
「可孫連成那邊的損失已經擺出來了。」
「擺出來也得看誰更硬。」
鍾正國說。
「我已經讓反貪總局下去了,漢東那邊不敢再把侯亮平往死里壓。你記住,能保他翻身的,還是辦案,不是求人。」
鍾小艾沉了沉。
「我明白。」
「還有,蘇哲那邊少去碰。」
鍾正國補了一句。
「這人不是你們以前碰過的那類,他手裡握著的是中樞的牌,不是地方上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