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省委大院籃球場。
蘇哲陪田國富從政務樓後側走過，沙瑞金正穿著運動服投籃。
球砸在籃筐前沿，彈到邊線。
沙瑞金彎腰撿球，抬頭看見蘇哲，便招了招手。
「蘇哲，過來玩兩局？」
田國富笑著往旁邊退。
「我就算了，老胳膊老腿，經不起折騰。」
沙瑞金把球夾在臂彎。
「蘇哲，你呢？」
蘇哲走到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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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欺負老同志。」
沙瑞金指了指他。
「年輕人，話別說太滿，我當年在地方上，也是省隊訓練過的。」
「那我更不敢隨便打了。」
「少來，水平怎麼樣？」
「一般，平時跑步多，球打得少。」
田國富在旁邊說：「我當裁判，書記，蘇組長，你們打一局十一分？」
沙瑞金把球扔給蘇哲。
「遠來是客，你先攻。」
蘇哲接住球，看了一眼三分線，腳往後退了半步。
沙瑞金馬上貼上來。
「你不會第一球就投吧？」
球已經出手。
籃球擦過籃網，落在地上，聲音乾脆。
田國富抬手。
「三分。」
沙瑞金站在原地看了看籃筐，又看向蘇哲。
「你這叫一般？」
蘇哲把球撿回來遞過去。
「運氣。」
「再來。」
沙瑞金拍了兩下球，左肩一晃，準備往右側突。
蘇哲伸手一抄，球離開地面後就到了他掌心。
沙瑞金還沒轉身，蘇哲已經跨進三秒區，起跳，單手把球按進籃筐。
籃架晃了兩下。
田國富沒忍住笑。
「書記，五比零了。」
沙瑞金看了看籃筐，再看蘇哲的鞋。
「你這彈跳，雪豹突擊隊練出來的？」
「部隊訓練項目多。」
「再來，我不信你每次都能進。」
第三球，蘇哲胯下換手，過人，上籃。
第四球，中投。
第五球，三分。
沙瑞金追了兩步就停了，手撐著膝蓋。
「不打了，不打了。」
田國富說道：「十一比零，書記，要不要算友誼局？」
沙瑞金擺手。
「算，輸了就是輸了。」
他拿毛巾擦了把臉，指著蘇哲。
「你這個年輕人，說話太不實在，說自己一般，結果三分扣籃都來。」
蘇哲接過白志遠遞來的礦泉水。
「書記先說自己省隊出身，我不敢輕敵。」
沙瑞金被堵了一下，只能笑著罵。
「你這張嘴，比你投籃還准。」
白志遠拿著手機跑過來。
「書記，李達康同志的懶政幹部培訓班正在直播，您要不要看一下？」
沙瑞金把毛巾搭在肩上。
「這麼快就開班了？」
「上午九點開的，現在正在領導講話。」
田國富來了興趣。
「達康同志動作確實快。」
蘇哲看向手機屏幕。
畫面里，李達康站在主席台中央，背景橫幅寫著京州市幹部作風整頓回爐培訓班。
沙瑞金坐到場邊長椅上。
「拿過來看看。」
白志遠半蹲著舉手機。
直播里，李達康正在講話。
「在座的同志，有的是不想干，有的是不會幹，有的是裝糊塗，有的是把崗位當養老院。」
台下沒人說話。
李達康抬手點向第一排。
「孫連成，頭抬起來。」
鏡頭切過去。
孫連成坐在第一排，手裡還拿著筆。
他抬起臉。
李達康說道：「你是這期培訓班級別最高的幹部，光明區區長，副廳級待遇。」
孫連成站了起來。
「李書記。」
「你不用解釋，我先說。」
李達康拿起桌上的稿子。
「群眾窗口低，你拖了兩年，光明峰項目，你推，信訪接待，你躲，大風廠問題，你慢。你最大的愛好是什麼？看星星。」
台下傳來幾聲低笑。
李達康繼續說道：「宇宙很大，星空很寬，孫區長的心胸想必也寬。可是這麼寬的心胸，怎麼就裝不下一個群眾窗口？」
孫連成臉漲得發紅。
「李書記，窗口問題我已經提交過材料。」
「你先聽我講完。」
「您在直播里這樣說，我必須說明。」
李達康把稿子放下。
「說明什麼？說明你多委屈？說明你沒錢？說明你看星星是為了探索人類未來？」
孫連成握著筆，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線。
沙瑞金看著屏幕，沒說話。
田國富輕聲說道：「這話重了。」
直播里，李達康又開口。
「市委決定，建議免去孫連成光明區區長職務，調光明區少年宮，負責青少年科普活動。」
台下有幹部抬頭。
李達康說道：「你不是愛看星星嗎？少年宮有天文小組，你去帶孩子看星星。」
孫連成的手拍在桌上。
「李達康，你太欺負人了！」
會場一下亂了。
李達康盯著他。
「你叫我什麼？」
「我叫你李達康。」
孫連成把面前的材料舉起來。
「你天天布置一堆完不成的任務，錢不給，人不給，權也不給，出了事全推下面。窗口改造款被擠占，你知道不知道？大風廠安置款是誰批的？光明峰項目壓著區里多少事，你知道不知道？」
「完不成就想辦法。」
李達康臉色沉下來。
「任務伸手就能拿到，要你們這些幹部幹什麼？」
「那你給我一把梯子也行啊。」
孫連成把材料摔在桌上。
「你不給梯子，還罵我不會飛。」
「你這是態度問題。」
「我不幹了。」
「你說什麼？」
「我辭職。」
孫連成拿起文件袋。
「這個區長，誰愛當誰當。我去巡視組告狀，天底下總有講理的地方。」
李達康說道：「好，我代表京州人民謝謝你，你早就該辭職。」
孫連成轉身離席。
鏡頭晃了一下，工作人員想把畫面切回主席台，可會場議論聲已經壓不住。
李達康站在台上，拿起話筒。
「繼續開會。」
白志遠把手機往下放了放。
籃球場邊沒人先說話。
沙瑞金拿毛巾擦了擦手。
「看來巡視組又要接訪了。」
蘇哲把瓶蓋擰回去。
「訴求合理，材料充分，該接就接。」
田國富嘆了一聲。
「一把手權力過重，還是老問題。達康同志的作風，京州幹部都知道，書記說了算，市長說了算，最後還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沙瑞金看了田國富一眼。
田國富把話收住。
「我說的是監督機制。」
蘇哲看著已經黑下去的手機屏幕。
「孫連成敢在直播里撕破臉，說明他手裡有東西。」
沙瑞金問：「你等他來？」
「他會來的。」
蘇哲把水瓶遞給白志遠。
「被逼到少年宮看星星的人，總得給自己找個落腳點。」
孫連成沒有馬上去巡視組。
下午四點半，省高檢反貪局一輛商務車停在光明區一處別墅區外。
侯亮平坐在後排，手裡夾著一份搜查文書。
陸亦可看著他手上的章，臉色不好看。
「侯局，這章誰批的？」
侯亮平把文書翻過去。
「反貪局業務章，程序夠用。」
「副廳級幹部住宅搜查，你用反貪局業務章？」
「孫連成現在還沒免職，事情必須快。」
陸亦可看著車窗外的門崗。
「我問你，季檢知道嗎？」
侯亮平沒回答。
林華華小聲說：「侯局，要不先回院裡補手續吧。」
侯亮平看向她。
「你們到底是來辦案，還是來給貪官爭取轉移贓物時間？」
陸亦可把錄音筆放到包里。
「話說清楚，出事你負責。」
「我負責。」
「功勞呢？」
侯亮平忍住火。
「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那不行。」
陸亦可看著他。
「你剛才說我們耽誤你辦案，萬一搜出東西，你轉頭說都是你一個人的判斷，我們跟著你承擔風險，最後連名字都沒有。」
侯亮平咬了咬牙。
「功勞大家分，責任我擔。」
陸亦可點頭。
「這句話我記下了。」
侯亮平推門下車。
「少搞這些小動作，進去。」
門崗登記時，保安看了搜查文書半天。
「領導，業主在家嗎？」
侯亮平說道：「你通知物業開門。」
「我們不能隨便開業主門。」
「我們依法辦案。」
陸亦可走過去。
「先按門鈴。」
保安這才帶他們進去。
孫連成家是一棟疊拼，院子不大，銅質入戶門擦得發亮。
侯亮平站在門前，看著門鎖和門把手。
「一個區長，住這種地方？」
陸亦可沒接話。
林華華低聲說道：「京州這種位置，得上千萬吧？」
周正補了一句。
「還不算裝修。」
門鈴響了兩次，一個保姆開門。
「你們找誰？」
侯亮平亮出證件。
「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依法對孫連成住所進行搜查。」
保姆看了文書，急忙回頭喊。
「孫先生，反貪局來了。」
孫連成從客廳走出來，身上還穿著培訓班那件舊夾克。
「你們來幹什麼？」
侯亮平把文書遞過去。
「孫連成，你涉嫌巨額財產來源不明，我們依法搜查。」
孫連成接過文書，看了兩眼。
「誰簽的？」
「反貪局依法辦理。」
「我問誰簽的。」
侯亮平說道：「你沒有資格審查辦案機關內部程序。」
孫連成把文書抬起來。
「院印沒有，季昌明簽字沒有，黨組批示沒有。侯亮平，你上次在京海吃的虧還沒夠？」
侯亮平臉色變了。
「你少拿蘇哲嚇唬我。」
「我沒提蘇哲。」
孫連成往門外看了一眼。
「是不是李達康派你來的？」
「你別轉移話題。」
「我上午剛在直播里頂了他，下午你們就上門搜查。」
孫連成妻子從樓上下來，扶住欄杆。
「老孫，怎麼了？」
「反貪局說我貪污。」
孫連成笑了一聲，笑到一半又停住。
「我一輩子不貪不占，丁義珍拉攏我多少次，我沒去。商人送禮，我讓司機退回去。現在倒好，窗口沒修好，說我懶，住自己家，說我貪。」
侯亮平走進玄關。
「貪官都說自己清白。」
保姆趕緊拿拖鞋。
「幾位領導，換鞋吧。」
侯亮平擺手。
「不換，辦案不方便。」
保姆急了。
「這地磚不能踩硬底鞋，刮花了不好處理。」
陸亦可低頭看了一眼地面。
「什麼磚？」
保姆說道：「進口奢石，一塊一萬多，全屋鋪下來兩百多萬。」
林華華的腳停在門口。
周正把鞋往後挪了一步。
侯亮平看著地面紋理，臉上多了幾分篤定。
「孫連成，解釋一下？」
孫連成說道：「沒必要。」
「沒必要？」
「你不是來搜查嗎？搜。」
侯亮平轉頭。
「開始。」
陸亦可問：「侯局，是否請社區，物業，或者見證人在場？」
「物業就在外面。」
「要進來簽字。」
侯亮平看了她一眼。
「陸亦可，你今天問題特別多。」
「程序問題，我必須問。」
孫連成說道：「讓物業進來吧，我也希望有人看著。」
侯亮平只好讓保安和物業經理進屋。
搜查開始後，客廳里很快堆起登記物品。
林華華拿著清單讀。
「百達翡麗男表兩塊，江詩丹頓一塊，朗格一塊，寶璣一塊。」
侯亮平看向孫連成。
「副廳級幹部，五塊名表？」
孫連成坐在沙發上。
「繼續搜。」
周正從酒櫃那邊回來。
「侯局，五十年份茅台三箱，另外還有羅曼尼康帝六支，木桐十二支。」
侯亮平笑了一下。
「孫區長生活水平不低啊。」
孫連成妻子忍不住說：「那是朋友送給我先生父親的，還有一部分是拍賣來的。」
侯亮平問：「拍賣發票呢？」
孫連成妻子去取文件。
侯亮平擺手。
「先封存。」
陸亦可提醒。
「來源材料也要一併封存，不能只拿東西。」
「我知道。」
樓上傳來林華華的聲音。
「侯局，主臥這邊需要您看一下。」
幾人上樓。
主臥里，床架雕花繁複，床墊比普通床墊厚出不少。
林華華翻著品牌資料。
「愛馬仕定製床架，兩百多萬，床墊一百五十多萬。」
侯亮平在門口停了一下。
「孫連成，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孫連成跟上來。
「你問財產來源，等清單列完一起說。」
「我現在就問。」
「那我不說。」
侯亮平轉向陸亦可。
「記錄，拒不說明財產來源。」
陸亦可沒寫。
侯亮平看她。
「你幹什麼？」
「他說等清單列完一起說明，不是拒不說明。」
侯亮平盯了她兩秒。
「你到底站哪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