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文深用拇指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動作很輕,指尖帶著一種沈若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近乎笨拙的小心。
沈若偏頭看他,忽然開口。
「三個小子,以後會把家鬧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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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就把他們全送回老家。」
沈若挑眉。
祁文深已經在腦子裡把三個兒子的未來安排得明明白白,「讓他們跟著外公體驗田園生活,種地,餵雞,什麼時候老實了什麼時候接回來。」
沈若被他說得笑出了聲。
她偏頭看向沈國良和姚愛群。
那兩人正圍著搖籃爭論泡泡和兜兜誰長得更像沈若小時候。
她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搖籃里三個小糰子。
泡泡依然吐著泡泡,兜兜歪著頭睡得很沉,卷卷在祁文深懷裡打著小哈欠。
三個一模一樣的小臉。
三個一模一樣的襁褓。
三個一模一樣的,皺巴巴的小鼻子。
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泡泡的小拳頭,「要乖乖的哦,不然就要被你老爸丟到外公外婆家了。」
……
溫知月站在那道鐵門外面,陽光照得她睜不開眼。
她抬手擋了一下,等視線適應了才看清站在幾步之外的那個人。
歐琪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頭髮比八年前短了一些,可那張臉還是她記憶里的模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嘴角帶著一種讓人莫名親近的弧度。
溫知月站在原地沒有動。
八年了,她想過很多次出來這天會是誰來接她。
父母老了,不一定跑得動。
以前的同事朋友,大概早就把她忘了。
她甚至想過,也許沒有人來,她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歐琪見她發呆,快步走過來,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從那種恍惚里拽出來。
「怎麼?不認識我了?」
歐琪的聲音跟從前一樣爽利,「走走走,趕緊回家去去晦氣。」
溫知月被動地被扯著往前走。
她偏頭看著歐琪的側臉,那張臉比八年前多了一些細紋,但眼神還是老樣子,真誠。
車子駛上高速,窗外的景物一幀一幀往後退。
溫知月靠在副駕駛座上,望著那些飛速掠過的樹影和遠山
「為什麼來接我?」
溫知月問。
歐琪偏頭看了她一眼,「八年前,我的好朋友迷路了,現在她找到路了,我當然得來接她回家。」
溫知月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她偏過頭去看著車窗外面,把臉藏在玻璃的反光里,不想讓歐琪看見她的表情。
車子開了一段,她才開口,聲音有些啞,「跟我這樣的人做朋友,你不怕別人的閒言閒語?」
歐琪把著方向盤,語氣里沒有半點猶豫,「我又不是為別人而活,他們愛說啥說啥。」
溫知月沒接話。
她閉上眼,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玻璃,一路沉默到了目的地。
車子在一棟居民樓前停下來。
歐琪熄了火,拔了鑰匙,沖她笑了一下,「到了,對了,我跟你說,我老公你也認識。」
溫知月跟著她上樓,門打開的時候,她看見了蕭林。
蕭林穿著家居服,手裡還拿著鍋鏟,圍裙系在腰上。
看見溫知月的時候點了點頭,那表情跟以前在醫院走廊里碰見時沒什麼兩樣。
平平常常的。
沒有嫌棄。
沒有刻意的熱情。
就是同事之間打照面的那種自然。
溫知月愣了一下。
她記得蕭林,他是祁文深帶出來的骨科醫生。
世界就這么小,繞來繞去又碰上了。
蕭林沖她點點頭,「來了?飯快好了,先坐。」
歐琪帶她參觀了一圈房子,又說了很多這些年的事。
她問溫知月要不要在京市找份工作,她可以幫忙問問以前的同事。
溫知月搖了搖頭,說她想爸媽了,想回去。
歐琪勸了兩句,見她態度堅決,也就沒有再說什麼。
溫知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走之前,我想去看看祁文深和沈若。」
歐琪和蕭林對望了一眼。
溫知月知道他們在想什麼,笑了一下,「我不會做傻事,就看看。」
蕭林打聽到祁文深一家周末常去的那個海灘。
京郊那片沙灘不算大,沙子細軟,海水淺而清,適合小孩子玩。
溫知月到的時候是下午,陽光斜斜地照在海面上,把水面染成一片碎金。
遠遠的,她看見沙灘上有三個小男孩正湊在一起堆沙堡。
一個拿著一把小鏟子挖坑。
一個往桶里裝水。
一個蹲在旁邊用濕沙子拍牆,三個人忙得不亦樂乎。
歐琪說過他們是三胞胎。
他們身後不遠處鋪著一塊野餐墊。
沈若靠在一個寬大的沙灘枕上。
祁文深坐在她旁邊,手裡捧著一盒冰淇淋。
沈若小口小口地吃著,時不時舀一勺遞到祁文深嘴邊,祁文深低頭吃了。
沈若笑了。
祁文深低頭看著她,嘴角彎著,目光里全是她。
三個男孩子堆著堆著吵了起來,大概是被搶了鏟子,被搶的那個嚎了一嗓子。
另一個立刻放下自己的坑去當裁判,有模有樣地把兩人分開,又把自己的鏟子塞給哭鼻子的那個。
溫知月遠遠看著那個畫面,看了一會兒。
三個小傢伙鬧完了和好了,又湊成一團。
沈若偏頭跟祁文深說了句什麼。
祁文深從冰淇淋盒子裡舀了一勺餵到她嘴裡。
沈若眯著眼笑了一下,然後轉頭沖那邊三個小的喊了一聲。
做裁判的那個很自覺地跑過來拿了三根小餅乾,分給另外兩人,一人一根,三個人坐在沙灘上嘎嘣嘎嘣地嚼。
溫知月猜測那個應該是老大。
祁文深伸手把沈若嘴角沾的一點奶油擦掉,手指放進嘴裡吮一下。
溫知月站在沙灘邊緣的松樹林裡,看了很久。
她看著那個曾經她以為自己能夠擁有的男人。
他抱著冰淇淋盒子坐在另一個女人身邊,目光溫柔寵溺。
她看著那三個孩子,看著那兩隻交疊的手,看著那一家五口之間那種稠得化不開的親密和安寧。
然後她轉過身。
八年的時間太長了。
長到她已經想不起自己當初為什麼那麼執著,長到她的恨意和執念都磨成了一層薄薄的灰,風一吹就散了。
身後的沙灘上,三個男孩的笑聲遠遠傳來,清脆而明亮。
她和祁文深,終究是變成了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