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哭。」
「你臉上怎麼下雨了？」
夏侯惇抬手擦掉淚水。
「你這孩子，病成這樣還要取笑我。」
「你以前不是說我是好賢侄嗎？」
「當然是。」
「那我不能陪你到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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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惇的手指驟然收緊。
「別說。」
「聽我說完。」
李遠喘了兩口氣，目光落向帳頂。
「這一路走來，對我最好的人，還是賢叔您。」
「主公罵我，您替我擋過。」
「曹洪嫌我敗家，您替我說過話。」
「就連我做生意，也是您陪我一起扛下來的。」
夏侯惇眼淚又掉了下來。
「賢侄，別說了。」
「總要說的。」
李遠看向他。
「以後你的主場不是前線。」
「後勤，內政，軍械，糧草，這些才是你最該盯的東西。」
「你和文若先生一文一武坐鎮大後方，前線才不會缺糧，軍械才不會斷，許都也不會亂。」
「別老想著跟妙才他們爭誰沖得快。」
「你守住後方，比多砍幾十個人有用。」
夏侯惇低著頭，肩膀發抖。
「我記住了。」
「記得就好。」
李遠閉了閉眼。
「你先出去。」
夏侯惇沒有動。
「賢侄。」
「叫郭嘉進來。」
「我陪你。」
「賢叔。」
李遠聲音輕了幾分。
「我現在要是連死都不能安靜死，那也太慘了。」
夏侯惇咬緊牙關，終於鬆開手。
他站起身，轉身走到門口。
臨出去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李遠閉著眼躺在榻上，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夏侯惇抬手用力抹了把臉，才朝門外喊道：
「奉孝，進去吧。」
郭嘉走了進來。
那張平日裡總掛著笑意的臉，此刻安靜了下來。
郭嘉來到榻邊，垂眼看著李遠。
「老郭啊。」
李遠沒有睜眼。
「我在。」
「你不要內疚。」
郭嘉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為什麼要內疚？」
「因為我替你去了烏桓。」
「那是你自己要去的。」
「對。」
李遠睜開眼，聲音帶著疲憊。
「所以你別把什麼都攬到自己身上。」
「有些事，是天註定。」
郭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什麼時候也信天了？」
「我不信。」
「那你還說天註定？」
「因為我快死了，說點別人聽不懂的話，顯得有文化。」
郭嘉本該笑。
可嘴角動了幾下，始終沒有抬起來。
「李兄。」
「桌上有個錦囊。」
郭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屋內靠牆的案上，果然放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錦囊。
郭嘉走過去，將錦囊拿在手裡。
「什麼時候寫的？」
「昨天晚上。」
「你昨天晚上還醒著？」
「醒了一會兒。」
「便寫了這個？」
「嗯。」
李遠咳嗽兩聲，胸口起伏得厲害。
郭嘉重新走回榻邊。
「裡面是什麼？」
「以後再看。」
「什麼時候？」
「等主公統一天下，往前再走一步的時候。」
郭嘉的眼神終於變了。
李遠看著他。
「照這樣下去，有你們輔佐，主公一定能成事。」
「他會掌天下，定四方。」
「到了那時候，他不會滿足於眼下的位置。」
郭嘉握緊錦囊。
「你是說……」
「荀彧會和主公翻臉。」
這句話落下，郭嘉的眼睛瞬間眯起。
李遠繼續道：
「文若先生忠的是漢室，不是曹家。」
「主公要往前走，他一定會攔。」
「到時候你打開錦囊，按裡面的內容去說服他。」
「別讓他死。」
郭嘉沒有說話。
他一向看人極准，也早就知道荀彧和曹操之間遲早會有分歧。
可李遠竟然已經把那一步算到了。
甚至連自己該做什麼，都提前留了東西。
郭嘉低頭看著手裡的錦囊。
「你就這麼確定，我能說服他？」
「不確定。」
「那你還讓我去？」
「因為你比主公會說話。」
郭嘉沉默半晌：「你若死了，我便把這個錦囊燒了。」
「隨你。」
「你不怕我不照做？」
「怕。」
「那為何還這麼說？」
李遠閉上眼。
「因為你會照做。」
郭嘉看著他，許久沒有出聲。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曹嵩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房門被人推開。
曹嵩拄著拐杖快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幾個氣喘吁吁的家僕。
他一眼看見榻上的李遠，整個人停在了門口。
下一刻，眼淚便直接掉了下來。
「賢弟啊！」
曹嵩快步撲到榻前。
「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前一陣子不是還好好的嗎？」
「你病了這麼久，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
曹嵩轉頭怒視門外。
「那個逆子呢？」
「他竟然瞞了我這麼久！」
「還說怕我擔心？我自己的賢弟病成這樣，我能不擔心嗎？」
郭嘉趕緊上前扶住他。
「老太公，您先慢些。」
曹嵩甩開郭嘉的手，坐到榻邊。
他伸手想碰李遠，卻在半空停住，最後只落在被角上。
「賢弟。」
李遠睜開眼。
看見曹嵩後，他臉上擠出一點笑。
「兄長。」
「是我。」
曹嵩抹著眼淚。
「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府里缺肉？」
「我馬上讓人送來。」
「我府上還有百年老參，還有西域來的藥材，全拿來。」
「你想吃什麼？羊肉，魚，蒸餅，還是蜜餞？」
李遠輕輕搖頭。
「兄長，不怪主公。」
「他肯定是怕你擔心，所以才瞞著。」
「那個逆子就是胡來！」
曹嵩罵了一句低頭看著李遠，淚水又涌了出來。
「賢弟，你一定要好起來。」
「你還沒陪兄長喝完那壇酒。」
「你還沒看到那逆子被你氣死。」
「你不能丟下兄長。」
李遠望著曹嵩：「兄長。」
「嗯。」
「弟弟只能陪你到這裡了。」
曹嵩的臉色一下變了。
「你說什麼？」
「好了。」
李遠閉上眼。
「你們都出去吧。」
「叫主公進來。」
曹嵩還想說話，郭嘉已經扶住他的胳膊。
「老太公，讓李兄歇一會兒。」
曹嵩盯著李遠。
「賢弟，我不走。」
「兄長。」
「出去。」
曹嵩嘴唇顫了顫，最終被郭嘉拉出了房間。
房門重新關上。
過了片刻，腳步聲再次響起。
曹操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