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清溪鎮中醫院接到省里通知。
中央電視台《焦點訪談》欄目組將對近期網絡爭議展開實地調查。
節目組不會提前向醫院提供採訪名單,也不會接受醫院推薦的受訪者。
所有患者將通過隨機抽取和獨立聯繫確定。
趙廣平看完通知,第一時間來到長生堂。
「節目組下午到,調查組已經同意他們調閱部分公開材料。」
林長生正在給一名老人看舌象。
聽到這話,只是點了點頭。
「按照正規流程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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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我們準備介紹材料嗎?」
「不需要。」
「那他們問什麼?」
「他們問,我們如實回答。」
老人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緊張。
「林醫生,是不是醫院出事了?」
林長生收起脈枕。
「醫院有沒有問題,要看證據,不看誰聲音大。」
「您的藥先照原方服,網上的事不用操心。」
下午兩點,一輛採訪車停在醫院門口。
沒有紅毯,沒有歡迎隊伍,也沒有人舉牌。
欄目組工作人員下車後,先和調查組核對證件,再由醫院工作人員帶領進入病案室。
攝像機沒有對準人群長時間拍攝。
記者只向趙廣平確認了一個問題。
「醫院是否願意接受隨機核查?」
「願意。」
「是否會提前安排患者?」
「不會。」
「是否會限制採訪內容?」
「不會。」
記者點頭,隨後要求調取門診和住院患者的匿名編號。
醫院將近兩年的患者資料按照日期和病種分類。
所有姓名、電話和住址都被遮蓋。
節目組從中隨機抽取了三十六個編號。
其中包括普通骨傷、慢性病、職業病、急診救治和康復病例。
第一名接受採訪的是一位曾在清溪鎮治療膝傷的老人。
記者沒有先問他對醫院有什麼看法。
只把病歷和費用清單放在桌上。
「您當時被診斷為什麼病?」
「膝關節退變,還有筋膜粘連。」
「醫生有沒有承諾您可以完全恢復?」
老人搖頭。
「沒有,他說年頭太久,先試一段,能改善多少看情況。」
「治療後效果如何?」
「還是不能跑,但下樓比以前穩。」
「您滿意嗎?」
老人思考了一會兒。
「不能說完全滿意,畢竟我還是要慢慢走。」
「您認為醫院存在欺騙嗎?」
老人皺著眉。
「那倒沒有,他們把能說的都說了。」
這段採訪沒有立刻播出。
節目組繼續按照隨機名單走訪。
第二名患者是一名曾因肩部損傷住院的工人。
他承認治療期間疼痛反覆,曾經因為康復進度慢而發過脾氣。
記者問:「醫院是否因此強迫您繼續治療?」
工人拿出一張出院申請。
「我自己簽字走的,醫生還提醒我回當地複查。」
「為什麼沒有在網上投訴?」
「我覺得療效沒達到預期,但醫生沒騙我。」
第三名患者是面部修復患者趙敏。
她拒絕露臉,只接受聲音採訪。
她說自己治療前就簽過風險告知書,也曾因為眼睛流淚加重而暫停施針。
「林醫生當時說,可以繼續,也可以轉外院手術,決定權在我。」
「那您為什麼選擇留下?」
「因為他沒有催我。」
「治療結果呢?」
「我現在能正常閉眼,臉也不再一直流淚。」
她停頓了一下。
「這不代表所有人都適合這種方法,但至少我的經歷是真的。」
節目組還隨機聯繫了幾名沒有明顯改善的患者。
其中一位患者治療後疼痛依舊存在,另一位患者因無法承擔後續費用提前離院。
記者分別核對了他們的病歷。
醫院沒有刪改任何記錄。
對於療效不滿意的內容,節目組全部保留。
一名記者問林長生:「網上有人說,醫院只展示成功病例,是否屬實?」
林長生坐在採訪室里,面色平靜。
「成功的病例可以展示,效果不好的病例更應該留在記錄里。」
「如果患者認為治療沒有達到預期,醫院是否願意賠償?」
「先看有沒有醫療過錯。」
「單純療效不滿意,不能直接等同於醫療事故。」
「如果確實存在溝通不清、操作不當,醫院依法承擔責任。」
記者繼續問:「您是否擔心節目播出後,醫院聲譽受到影響?」
林長生看了一眼鏡頭。
「醫院不是靠聲譽治病,靠的是記錄、技術和責任。」
「聲譽如果建立在謊話上,早晚會塌。」
「如果建立在事實之上,幾句髒水也沖不掉。」
節目組隨後來到財務室。
他們隨機抽查了十名患者的收費記錄。
每一筆費用都和治療項目、時間、處方對應。
一名患者曾在外院購買輔具,網絡圖片卻將這筆費用也歸入清溪鎮。
財務人員拿出原始票據。
「這張收據的單位不是我們,患者是在縣城購買的。」
記者核對了發票代碼,又向患者本人確認。
患者點頭。
「當時醫院還建議我貨比三家,沒有要求我在院內買。」
病案室里,節目組調取了羅志明母親的全部資料。
病歷顯示,患者入院時明確拒絕手術,並要求先進行保守治療。
主治醫生記錄了保守治療的目標。
改善疼痛,增加活動範圍,必要時轉上級醫院進行手術評估。
治療過程中,患者曾兩次詢問手術可能性。
醫生均建議前往省城骨科進一步檢查。
離院時,患者簽收了轉診建議。
記者拿著資料來到羅志明家中。
羅志明坐在母親身旁,看見攝像機後,臉色一點點變白。
記者沒有先問他是否收過錢。
「這份轉診建議,是醫院出具的嗎?」
羅志明看著那張紙。
「是。」
「醫院有沒有阻止您母親轉院?」
「沒有。」
「是否曾經承諾,不手術也能恢復正常行走?」
羅志明張了張嘴。
母親坐在一旁,疑惑地看著兒子。
「醫生說的是,先減輕疼痛,再看活動情況。」
「那您為什麼在公開採訪中稱醫院承諾恢復正常行走?」
羅志明的手指慢慢收緊。
鏡頭沒有逼近,只安靜地等待。
很久之後,他低下頭。
「有人告訴我,只要這樣說,就能拿到後續治療費。」
「誰告訴您的?」
羅志明沒有立即回答。
記者將鏡頭移向桌面上的材料。
那份材料里,有幾處明顯的修改痕跡。
羅志明終於說道:「一個叫高成的人。」
節目組繼續追問。
「您是否收到了錢?」
羅志明臉色發白,點了點頭。
「第一筆三萬元,已經到帳。」
他拿出手機,調出轉帳記錄。
收款方並不是高成,而是一家患者援助諮詢公司。
記者將轉帳截圖交給調查組留存。
另一名患者丁某接受採訪時,起初仍堅持醫院阻止轉院。
可當記者拿出他的簽收資料和原始電話錄音後,他的說法開始變化。
「我當時確實很著急,工作人員說需要先完成交接。」
「後來有沒有人教你怎麼說?」
丁某沉默了許久。
「他們說,如果只講效果不好,拿不到賠償。」
「那份陳述是不是他們準備的?」
丁某點頭。
「我沒有仔細看,就簽了。」
節目組沒有當場公布轉帳帳戶。
他們將資料全部交給調查組,並要求對相關證據進行獨立核驗。
當晚,欄目組採訪了清溪鎮醫院十幾名普通患者。
有人治療有效。
有人效果一般。
有人中途轉院。
有人因為經濟原因停止治療。
但沒有一個人被要求統一說法。
一位患者甚至對鏡頭說道:「這裡的醫生有時候也會說治不好,聽著不舒服,但至少沒有哄我繼續花錢。」
節目組離開前,記者問陳昭年:「醫院是否會擔心隨機採訪中出現負面評價?」
陳昭年回答得很謹慎。
「患者有權不滿意,醫院也有義務接受監督。」
「我們希望節目播出的,不只是對醫院有利的內容。」
「事實是什麼,就播什麼。」
夜裡,調查組對兩名投訴患者的轉帳記錄進行核驗。
第一筆三萬元來自星辰醫療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丁某收到的交通補助,也來自同一家公司控制的帳戶。
兩筆款項的備註都寫著患者援助。
但轉帳時間分別早於兩人公開投訴和簽署陳述。
調查人員將兩份材料放在桌上,久久沒有說話。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患者情緒表達。
而是一條需要繼續追查的資金鍊。
第二天清晨,央視節目組離開清溪鎮。
臨走前,記者沒有向醫院承諾任何播出內容。
林長生也沒有詢問調查結果。
他只在門診表上看了一眼。
「今天還有三十七個號。」
韓笑說道:「有幾個是從外地趕來的。」
「先分診,危重優先。」
林長生拿起保溫杯。
「節目什麼時候播,不影響他們今天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