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省藥監部門核查藥品和院內製劑。
培元固精丸、寧神歸元飲以及其他製劑的備案材料被逐一調出。
留樣、批次、發放記錄、隨訪表格全部擺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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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監專家問:「為什麼不擴大生產?」
「數據還不足。」
林長生回答。
「患者需求很大,醫院為什麼不趁機增加銷量?」
「醫療不是銷售競賽。」
「你們的收入已經明顯增長。」
「所以更要限制。」
林長生語氣平靜。
「收入增長只能說明患者信任,不能證明藥物可以無限使用。」
藥監專家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
晚上八點,調查組仍然沒有離開。
趙廣平讓食堂準備了簡單的工作餐。
陳昭年拒絕了單獨安排的包間,和調查人員一起在員工餐廳用餐。
餐廳里,幾名年輕醫生經過時明顯放慢了腳步。
他們想知道調查結果,卻不敢直接詢問。
陳昭年抬頭看了一眼。
「大家正常工作,不要圍著調查組轉。」
「醫院是否違規,不是靠誰的表情決定的。」
這句話讓不少人鬆了一口氣。
夜裡十點,首輪資料核查結束。
陳昭年在會議室里向林長生說明情況。
「目前沒有發現你們篡改病歷、隱瞞不良反應或強迫患者治療的證據。」
趙廣平剛要說話,陳昭年抬手制止。
「這只是階段性意見。」
「後續還要核實舉報材料中的具體患者和診療項目。」
林長生點頭。
「醫院會繼續配合。」
陳昭年看著他。
「有人想搞你。」
趙廣平的臉色變了。
「陳處長?」
「這不是調查結論。」
陳昭年語氣很平靜。
「只是從材料質量和舉報節奏來看,不像普通患者投訴。」
她收起文件。
「但只要你們沒問題,誰也動不了。」
林長生端起茶杯。
「那就按程序查。」
「你不擔心升格評審被拖很久?」
「醫院每天都在接診。」
「評審早一天晚一天,不會改變我們該做的事。」
陳昭年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沉默了片刻。
「明天開始,我們會隨機抽查患者。」
「可以。」
「包括你親自處理的病例。」
「應該的。」
調查組離開會議室後,趙廣平終於鬆了一口氣。
「陳處長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後操縱?」
「她沒有這麼說。」
「可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林長生低頭看向桌面。
「明白不等於定案。」
「先別急著慶祝。」
窗外,門診樓仍然亮著燈。
升格評審雖然被叫停,聯合調查卻剛剛開始。
而在省城某間辦公室里,孟泰山聽到調查組沒有發現明顯問題的消息,臉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來。
……
聯合調查組進駐後的第二天,清溪鎮中醫院暫停了部分對外培訓活動。
不是停止診療,而是將所有能夠延後的會議、講座和交流統一推遲。
林長生給出的理由很簡單。
「現在最重要的是讓調查組看清醫院真實的情況,別讓接待和活動占了臨床的人手。」
趙廣平把通知交給辦公室,回頭時,發現調查組已經搬來兩台電腦,準備抽取電子病歷的修改日誌。
帶隊的質控專家姓邵,戴一副舊眼鏡,說話不快,問的問題卻很細。
「紙質材料完整,不代表原始記錄沒有變動,我們需要核對後台。」
信息科負責人將權限申請表遞過去。
「只讀帳戶已經開通,操作日誌可以同步導出。」
邵專家沒有馬上接,而是先看向林長生。
「涉及你個人的病例,也不另設限制?」
「您查醫院,又不是來參觀我的獎狀。」
林長生把保溫杯放在旁邊,往門口讓了一步。
「哪裡有疑問,就從哪裡查。」
許嘉木站在牆邊,原本繃著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隨即低頭繼續搬資料。
調查組首先抽查的是骨傷病例。
那名被舉報材料稱為「術後右手徹底失去功能」的患者,正是趙大勇。
邵專家看完舉報附件,翻開入院記錄。
「這裡說,患者原本能夠正常活動,經你院治療後出現垂腕。」
江一帆沒有爭辯,將外院轉診資料與入院查體錄像調到同一屏幕。
患者剛入院時,右手已經無力下垂,家屬在鏡頭外明確說過,這種情況持續了一段時間。
錄像繼續播放,治療後的主動背伸評估隨即出現。
兩段影像都有完整日期和原始文件信息。
「目前恢復到什麼程度?」
「日常輕度活動有所改善,力量和耐力還在隨訪,尚未恢復駕駛工作。」
江一帆把最近的複查記錄遞過去。
「我們沒有寫完全治癒。」
邵專家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又問:「斷裂的內固定沒有處理,你們怎麼解釋穩定性風險?」
這一次,江一帆沒有隻拿治療後的影像說話。
他調出了治療前的討論記錄、固定保護方案,以及每一次調整活動範圍的依據。
林長生坐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
直到專家問及某次微調為何提前停止,他才指向錄像中的一個時間點。
「患者出現了新的麻木反饋,當時無法確認原因,就先停下來複查。」
「後來證明沒有新增損傷。」
「那是後來的結果,不能拿後來沒事,證明當時可以冒險。」
邵專家抬頭看了他一眼,把這個回答原樣記了下來。
第二份抽查材料,來自面部修復項目。
舉報人附上了蘇婉寧治療中途的一張照片,臉頰腫脹,眼周發紅,看起來頗為嚴重。
附註只有一句話。
治療後毀容加重,醫院拒絕承擔責任。
沈若晴調出同一天的記錄,卻沒有先展示最後的康復照片。
「這次出現局部水腫,我們確實推遲了下一次治療。」
「為什麼沒有當作醫療事故上報?」
「是否構成事故需要依法認定,我們當時按不良反應記錄並處置,沒有隱去。」
她將通知家屬的記錄、複查結果和延期醫囑逐頁展開。
「患者後來恢復,也不能刪掉這一次波動。」
旁邊負責監督的工作人員接過材料,核對照片拍攝日期。
舉報附件中的日期,竟然比原始拍攝日期晚了近一個月。
如果只看附件,很容易以為患者在完成全部治療後仍然如此。
「原始照片在哪裡?」
「患者授權保存的文件在這裡,原設備信息也有留存。」
工作人員沒有評價,只把兩份材料分別編號。
午前,調查轉到診療科目和技術備案。
趙廣平將執業許可證副本攤開,又把歷次變更批准文件按時間排好。
外界文章反覆用「普通鄉鎮衛生院」指稱清溪鎮,卻沒有提及醫院後續依法完成的科目調整。
等級評審尚未完成,與現有許可是否有效,是兩件需要分別核查的事。
調查組沒有因為醫院有文件就直接認可。
每一個許可項目,都要對應具體人員、設備和實施日期。
一名工作人員指向其中一項。
「這個項目開展時間,與新增設備驗收相差很近,第一例是哪天?」
趙廣平翻到記錄,報出日期。
對方隨即抽出驗收單、人員培訓證明和首例病歷,逐項比對。
會議室里只剩翻頁聲。
許嘉木端來熱水,杯子放下時不小心碰響了托盤,自己先嚇了一跳。
林長生看了他一眼。
「端水不是高風險診療,手可以穩一點。」
幾個人忍不住笑了笑,緊繃的氣氛總算鬆動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