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高強度出診之後,清溪鎮中醫院難得迎來了一個安靜的上午。
林長生沒有趕往外院會診,也沒有接到緊急轉診通知,甚至連長生堂門口都比平日清靜許多。
他坐在診室里,慢慢喝了一口枸杞茶,聽著窗外麻雀落在屋檐上的細碎叫聲。
韓笑整理完病歷,忍不住朝門外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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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今天好像沒有什麼大事。」
「沒有大事就是好事。」林長生放下保溫杯,「醫院不是非要有人倒下,才算有價值。」
韓笑點了點頭,剛要說話,候診區忽然傳來一陣爭吵聲。
那聲音中氣十足,完全不像病人,倒像兩位精神很好的街坊正在搶菜市場最後一把青菜。
「我說了,那張牌你不該打出去。」
「你還好意思說我,你把紅中當白板打,難道是我讓你打的?」
「那是我看錯了。」
「看錯了還怪我,你昨晚輸了三十七塊錢,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少提那三十七塊錢,最後一把明明是你出的臭牌。」
候診區的護士停下腳步,幾名患者也悄悄抬起了頭。
林長生端著保溫杯走出診室,一眼便看見了坐在長椅上的老夫妻。
男的六十多歲,穿著灰色夾克,臉紅脖子粗,手裡還捏著一張掛號單。
女的年紀相仿,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正用手指點著老伴的額頭。
「你把那張八條打出去,後面才讓人家自摸。」
「我不打八條,難道留著過年?」
「你留著也比打出去強。」
「我打麻將打了四十年,還用你教?」
兩人說到這裡,同時扶住胸口,像是終於想起自己是來醫院看病的。
韓笑連忙拿來血壓計,先給男老人測了一次。
收縮壓一百九十八,舒張壓一百零四。
她臉色微微一變,又趕緊給女老人測量。
女老人的血壓同樣不低,收縮壓一百八十七,舒張壓九十八。
「你們兩個先別吵了。」韓笑說道,「血壓都已經很高了。」
「我沒吵,是她不講道理。」
「你還說我不講道理?」
兩位老人一聽這話,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又躥了起來。
林長生把保溫杯放在旁邊的桌面上,走到兩人中間。
「你們今天來醫院,是因為血壓升高,還是因為麻將輸了?」
男老人愣了一下,女老人也暫時閉上了嘴。
「血壓高。」男老人小聲說道。
「我頭有點漲。」女老人也跟著說,「就是他一開口,我就更漲了。」
「我一開口你就漲,說明你心虛。」
林長生抬起眼皮,看向男老人。
「再說一句,今天的針就加一根。」
男老人張了張嘴,最後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旁邊的護士低下頭,肩膀卻忍不住輕輕抖了一下。
林長生分別詢問了兩人的頭暈、胸悶、視物模糊和肢體麻木情況。
兩人都沒有出現明顯的神經系統異常,心前區也沒有持續性疼痛。
他又分別聽了心音,檢查了脈搏和四肢活動。
「暫時沒有發現需要馬上轉急診的表現。」
男老人剛鬆了一口氣,便聽見林長生繼續說道。
「但你們的血壓不能繼續這麼高,尤其不能一邊生氣一邊自己嚇自己。」
女老人瞥了老伴一眼。
「聽見沒有,都是你氣的。」
「你不吵我能氣嗎?」
「你們兩個要是繼續這樣,血壓還會再往上走。」林長生說道。
「那怎麼辦?」男老人終於有些緊張。
「先把嘴閉上。」
這句話說得平靜,候診區卻突然安靜下來。
林長生取出玄霜銀針,先在男老人的合谷和曲池附近取穴。
男老人看著那根細針,忍不住問道:「林醫生,這針能治血壓?」
「不能治麻將輸贏。」
「我不是問這個。」
「能幫你把過快的氣機緩下來。」林長生說道,「前提是你別在針下去之後繼續罵人。」
男老人趕緊閉上嘴,坐得比剛才端正了許多。
林長生落針極快,針尖入穴時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男老人只覺得手臂一麻,隨後胸口那股悶熱感慢慢向下散開。
「手臂有沒有麻到手指?」
「沒有,就是肩膀有點松。」
「保持呼吸,不要憋氣。」
林長生留下第一根針,又轉身走向女老人。
女老人看著他,神情還有些不服。
「我跟他不一樣,我是被氣的。」
「生氣也是你的身體在起反應。」林長生說道,「你要是願意,可以把這筆帳記在他頭上,針先照扎。」
女老人被他說得一怔,竟然沒忍住笑了一聲。
林長生在她的內關與太沖附近分別取穴,針感落下後,她原本緊繃的肩頸逐漸鬆開。
「胸口還悶嗎?」
「沒剛才那麼悶了。」
「頭呢?」
「還有一點脹。」
「閉眼,慢慢呼吸。」
女老人照著做了幾次,臉上的紅意很快減輕。
男老人側過臉,小聲問道:「我的針是不是比她少?」
「你想多扎幾根?」
「不想。」
「不想就別比較。」
韓笑重新測量兩位老人的血壓,數值都比剛才下降了一些。
她把結果告訴林長生後,偷偷看了一眼男老人。
男老人明顯鬆了口氣,卻仍舊不忘替自己辯解。
「其實昨晚那一把,真不能全怪我。」
女老人剛睜開眼睛,林長生便抬手制止。
「現在開始,不討論牌局。」
兩位老人同時閉嘴,像是突然被老師收走了作業本。
林長生看了看牆上的時間,拔出兩人的銀針。
「血壓還需要觀察,今天不能立刻回家。」
「要住院嗎?」男老人問道。
「暫時不用。」
林長生指了指候診區靠牆的兩張空椅子。
「你們一人坐一張,面對面坐半小時。」
女老人皺眉問道:「面對面做什麼?」
「冷靜。」
「要是他又說話呢?」
「你們可以看著對方,但不能開口。」
男老人忍不住說道:「這算什麼治療?」
林長生拿起保溫杯,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交代一劑普通湯藥。
「對你們來說,這比吃藥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