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帆的報告隨後被放到桌上。
他的方案明顯更簡潔,先評估患者神經血管狀態,再討論再次開放復位的必要性,同時提出在嚴格影像監測下進行有限度的閉合調整。
「你的優點是穩。」
林長生直接說道。
「沒有急著決定開刀,也沒有把閉合復位寫成萬能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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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帆鬆了一口氣。
「但你漏了一個問題。」
「股骨頭血供?」
「沈若晴漏了這個,你寫到了。」
林長生用筆尖敲了敲片子。
「你漏的是坐骨神經。」
江一帆怔住。
林長生把影像切換到後方重建。
「髖臼後壁粉碎後,碎片移位會改變坐骨神經周圍的空間關係。」
「患者現在有足背麻木和小腿後側牽拉感,你在報告裡寫成了術後軟組織刺激,卻沒有進一步評估神經走行。」
江一帆的臉色變了。
「如果閉合調整時方向不對,可能加重神經牽拉。」
「如果再次開放剝離,也可能造成神經損傷。」
林長生看著兩人。
「所以這不是誰的方案更漂亮,而是誰能把風險寫完整。」
沈若晴重新看向自己的報告。
「我把三塊骨片的空間關係判斷出來了,卻把血供想得太樂觀。」
江一帆說道:「我考慮了復位策略,卻沒有把坐骨神經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
林長生點頭。
「知道錯在哪裡,比寫出一份看起來完整的報告更重要。」
他拿起紅筆,在兩份報告上分別圈出幾個位置。
「這裡的判斷依據不夠。」
「這裡的風險沒有量化。」
「這裡的術式選擇缺少停止條件。」
「如果病人術中出現神經張力增加,你們什麼時候停?」
兩人都沒有立即回答。
林長生看著他們。
「手術不是把預案寫到最後一步就算完成。」
「真正的方案必須包括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調整,什麼時候停止。」
他讓兩人重新修改報告。
「血供、神經、關節面和既往內固定,四條線必須同時放進腦子裡。」
夜裡十一點,沈若晴和江一帆終於完成了第二版方案。
沈若晴在閉合復位部分增加了嚴格的影像監測和血供複查。
江一帆則補上了坐骨神經張力測試、感覺變化記錄和術中停止標準。
林長生看完後沒有誇獎,只將兩份報告收進文件夾。
「這次可以帶上飛機。」
江一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林老,您認為閉合復位真的能成功嗎?」
「到了現場再說。」
「如果骨片已經被螺釘固定死了呢?」
「那就不能硬做。」
「如果股骨頭血供比片子上更差呢?」
「那就改變方案。」
林長生把保溫杯蓋好。
「醫生不是去證明自己提前猜對了,而是根據患者當時的情況繼續判斷。」
沈若晴點頭。
她忽然意識到,林長生讓他們寫兩份方案,並不是為了提前選出一個正確答案。
他是在逼他們明白,臨床上最危險的不是不會做,而是只允許自己看見一種可能。
凌晨一點,行李和資料全部準備完畢。
林長生把原始影像、知情同意模板、備用針具和記錄設備分別裝入文件袋。
江一帆檢查了三遍設備電量。
沈若晴則重新核對患者的病史和用藥。
天剛蒙蒙亮,趙廣平把車停在醫院門口。
林長生坐進後排,低聲說道:「出發。」
清溪鎮的街道還沒有完全醒來。
而鄰省榮安骨科醫院,已經有人等著他們到場。
……
飛機落地時,鄰省的天色已經接近中午。
榮安醫院派來的車停在出口處,醫務處主任周啟明親自下車迎接。
「林老,一路辛苦。」
「病人的情況怎麼樣?」
林長生沒有寒暄,直接問道。
周啟明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側身讓開道路。
「目前生命體徵穩定,右髖疼痛仍然明顯,翻身和被動活動都會加重症狀。」
「神經功能呢?」
「右側小腿後外側麻木,踝關節背伸力量比左側差一些,暫時沒有完全癱瘓。」
林長生點頭。
「先去看人,再看會議安排。」
車隊駛入醫院後,周啟明的手機響了幾次。
他看了一眼屏幕,沒有立即接聽。
沈若晴察覺到他的神色變化。
「是不是患者那邊還有其他安排?」
周啟明沉默了片刻,還是如實說道:「方家在你們抵達前,又請了一位專家過來。」
江一帆問道:「也是骨科?」
「京城骨科領域的田振邦教授。」
這個名字一說出來,車裡的氣氛明顯變了。
田振邦在國內骨盆和髖臼創傷領域成名多年,做過大量複雜重建手術,榮安醫院的幾位主任都曾經去他團隊進修。
周啟明試探著說道:「患者家屬可能希望兩邊都聽聽意見。」
「聽意見沒有問題。」
林長生看著窗外。
「但不要在病房裡把患者當成兩套方案之間的籌碼。」
「我們會提前協調。」
「沒必要協調。」
林長生收回目光。
「誰的方案更合適,病人自己選擇。」
車在住院部前停下。
一行人剛走進骨科樓層,便看見走廊盡頭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男人六十歲左右,頭髮梳得整齊,穿著深色西裝,手裡拿著一份病例夾。
他身後跟著兩名醫生和一名年輕助手。
周啟明放慢腳步。
「那位就是田教授。」
田振邦也在此時看見了林長生。
他的目光在林長生的唐裝和保溫杯上停了片刻,隨後移向沈若晴和江一帆。
「林老,久仰。」
他主動伸出手。
林長生與他輕輕握了一下。
「田教授。」
「沒想到您親自帶隊過來。」
「患者需要,我就過來看看。」
田振邦笑了笑。
「這位病例確實不簡單,我已經根據現有資料做了初步判斷。」
林長生沒有追問,只看向病房門口。
「先進去看患者。」
田振邦的助手皺了皺眉。
「我們已經完成過一次詳細會診,患者家屬也聽過方案。」
林長生平靜地說:「那正好,少重複一些基礎問題。」
田振邦抬手制止了助手。
「進去吧。」
病房內,方德勝躺在床上,右腿被固定在支具里。
他看起來比資料上的年齡更加疲憊,臉色蒼白,額角還帶著長期疼痛留下的細紋。
床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是他的女兒方曉梅。
見到林長生一行人進來,她立即起身。
「林醫生,您就是清溪鎮來的林老吧?」
「我是林長生。」
「我父親的情況,您都看過資料了嗎?」
「看過。」
「那您能不能保住他的腿?」
方德勝聽到這句話,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林長生走到床邊,沒有馬上回答。
「保住腿不是現在唯一的問題。」
方曉梅愣住。
「還要看能不能保住髖關節功能,能不能降低神經損傷和股骨頭壞死風險。」
「如果只說保住腿,意義不大。」
方德勝看著他。
「林醫生,您有什麼辦法?」
「先檢查。」
林長生轉頭看向沈若晴。
「你先來。」
田振邦的助手明顯一怔。
「讓年輕醫生先做?」
林長生沒有理會他,只對沈若晴說道:「從病史、疼痛和神經功能開始,不要被現有診斷牽著走。」
沈若晴點頭,走到床邊。
田振邦沒有離開。
他抱起手臂站在一旁,似乎也想看看,這位被醫院高價請來的老人,究竟準備如何處理這個病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