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查結果出來得比孟泰山預想中更快。
因為這件事並沒有太多複雜的醫學爭議。
林長生是否承諾治癒,有錄音。
是否提出轉診,有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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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斌是否接受與發文掛鉤的資金,有轉帳,也有他本人提交的聊天原件。
真正需要查清的,是誰組織,誰授意,誰提供了不實內容。
外省骨傷醫院的會議室里,孟泰山面前擺著那份文章修改記錄。
他親自要求強化的幾處措辭,被逐條標了出來。
其中一處,正是把改善有限改成越治越壞。
院長沒有再跟他討論面子。
「學術上有不同意見,可以公開討論。」
「患者對療效不滿意,可以依法投訴。」
「你為什麼要把這兩件事,變成花錢安排一篇結論已經寫好的文章?」
孟泰山低著頭,許久才說,自己只是想讓公眾看見失敗病例。
坐在對面的主任忍不住開口。
「林長生已經自己把失敗病例拿出來了。」
「你還藏了什麼,大家也看見了。」
這句話,讓孟泰山徹底沒了聲音。
當天,醫院發布正式致歉說明。
說明承認,相關人員以不當方式介入患者投訴,協助傳播與完整事實不符的內容,損害了患者正常維權秩序和同行聲譽。
孟泰山被停職並給予院內紀律處分,潘啟林的相關工作權限被撤銷,其餘問題繼續按程序處理。
聲明沒有用個人行為與院方無關把事情一推了之。
醫院表示,對自身管理失察承擔責任,並將配合有關方面核查。
院長隨後親自打來電話。
趙廣平原本已經準備了不少話,可聽見對方沒有推諉,語氣也慢慢平靜下來。
林長生接過電話,只提了兩個要求。
公開更正已經確認的不實內容。
不要再接觸家屬,施壓要求對方改口。
至於私下擺宴、登門致歉,被他一併回絕。
「飯就不吃了,把該改的東西改乾淨。」
電話掛斷,趙廣平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您是真不怕得罪人。」
林長生擰開保溫杯。
「他花八萬塊錢買我的麻煩,我還得先請他喝茶?」
屋裡幾個人沒繃住,緊了幾天的氣氛總算松下來。
網上的道歉聲明,很快與最初那篇長文放在一起傳播。
此前喊得最響的幾個帳號,有的悄悄刪除內容,有的不得不補充更正。
那些只看過第一篇文章的人,也開始重新打開完整資料。
「真正讓我信服的,不是他有沒有神技,是他敢說自己沒治好。」
「正常投訴不能被污名化,可拿錢編話更不能算維權。」
「醫生不是神,失敗也不等於詐騙,終於有人把這句話說清楚了。」
林長生那段簡短回應,被反覆轉發。
這一次,網友引用最多的,不再是國醫泰斗,也不是當代華佗。
而是那句,我也有失敗病例。
省人民醫院的梁克寧看完完整經過,特意給林長生打了電話。
「林老,前幾天我在門口那番話,說得還是太滿了。」
他並不是後悔表達敬佩。
但醫學奇蹟四個字,被剪去前後條件後,確實給一些人留下了無限想像。
林長生笑了一聲。
「你當時把觀察條件也講了,不必把別人剪視頻的帳全算自己頭上。」
「不過以後誇人,少用兩個大詞。」
梁克寧在電話那頭苦笑著答應。
隨即,他又在自己的專業帳號上補充說明,程紹文屬於極特殊病例,個人成功不能推出普遍適用結論。
林長生沒有轉發那條內容,只繼續處理自己的複診安排。
何志斌的電話,是下午打來的。
原先那筆錢已經被單獨保留,按照核查要求等待處理。
他也更正了所有由自己發布的失實內容,並主動聯繫轉載者補充說明。
說完這些,他遲疑了很久,才問起父親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爸現在願意配合了,降糖藥也按當地醫生要求重新管理。」
林長生沒有隔著電話重新開方。
他讓對方把近期檢查交給接診團隊,先由當地醫生評估,再銜接具備條件的骨科與相關專科。
「別再只盯著別人能不能走。」
「把眼前該做的,一件一件做好。」
何志斌低低應了一聲,忽然說父親想跟他說兩句話。
聽筒換了人,何守成的聲音有些發澀。
「林醫生,給您添麻煩了。」
「你先把身體顧好,麻煩的事,按規矩處理。」
老人沉默片刻,終於問出一直放在心裡的話。
「我這個腿,是不是以後真沒指望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林長生沒有給出讓人舒服的保證,也沒有因為這場風波,把話說得格外生硬。
「不是沒有辦法,是不能再把希望只壓在原來的保守方案上。」
「把合併的病管穩,再評估適合你的後續治療,這才是現在的方向。」
何守成在電話那頭慢慢呼出一口氣。
這一次,他沒有追問能不能像別人一樣,只說知道了。
傍晚,院內舉行了一場簡短復盤。
許嘉木原以為,重點會是如何應對網絡攻擊。
沒想到,林長生打開的第一份材料,仍然是何守成的病歷。
「今天不講別人做錯了什麼,先講我們從這例患者身上,該記住什麼。」
方銳先說,結構破壞嚴重的患者,治療目標必須具體,不能只寫改善病情。
沈若晴補充,家屬口頭答應理解,不代表真正理解,要反覆確認他們期待的到底是什麼。
韓笑則翻出隨訪表,指出患者自行停藥時,需要繼續加強與當地接診醫生的銜接。
沒有人把八萬元轉帳當成結束討論的理由。
這場輿論風波已經分出了是非,可患者身上的疾病還沒有結束。
林長生聽完,點了點頭。
「資料齊全,是為了把事說清楚。」
「不是為了以後出了任何問題,都從裡面挑一張簽字,讓病人閉嘴。」
許嘉木低頭,在筆記本上把這句話記得格外認真。
會議結束前,趙廣平提出,要不要把醫院這次維護聲譽的經過做個專題。
林長生看了看門外。
「把診療邊界和投訴渠道留在官網。」
「輸贏不用天天掛著,病人看久了,也嫌耽誤工夫。」
第二天,熱搜終於慢慢往下落。
長生堂門口的隊伍沒有突然消失,也沒有因為幾句神醫稱號重新擠得失去秩序。
告示牌仍立在原來的地方,接診範圍、停止條件、轉診建議,一條都沒撤。
韓笑抱著新的求醫信走進來,發現林長生已經坐在桌前。
那隻保溫杯放在手邊,杯蓋還冒著一點熱氣。
她問,要不要先看看網上的最新消息。
林長生伸手拿過最上面一封信,先看了患者寫下的病史。
「網上的事,已經說清楚了。」
他把信放進待回復的文件夾,抬頭看向門口。
「下一位,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