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晴看到那篇長文時,剛接完一個分診電話。
標題底下,是一張老人扶著雙拐挪步的視頻截圖。
何守成彎著腰,右腿落地時明顯遲疑,額角很快滲出汗。
單看這段畫面,確實讓人揪心。
長文隨後貼出了清溪鎮中醫院的病歷照片和繳費單據,姓名、日期、印章都能對上。
最醒目的那句話,被單獨放大。
林長生治療我父親股骨頭壞死三個月,不但無效,反而越來越嚴重。
文章最後,何志斌用了騙子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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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晴把整篇內容看完,立即轉給趙廣平。
院辦里,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前幾天還在讚嘆神醫的人群,此時已經分成了幾撥。
有人堅持相信林長生,也有人要求醫院拿出解釋,更有人連文章都沒讀完,就開始刷神話破滅。
「錢是實打實花了,人也是實打實沒好,醫院準備怎麼說?」
「剛上熱搜就翻車,吹得太過了!」
不到一小時,醫院熱線便多出幾十通追問電話。
趙廣平走進長生堂時,林長生正在給一名複診患者交代用藥注意。
他沒有打斷,站在門邊等了幾分鐘,才把手機遞過去。
林長生看見何守成的名字,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患者,我記得。」
「先封存原始記錄,任何人不許補寫、刪改,也別急著去評論區爭。」
趙廣平點頭,正要離開,又忍不住問了一句。
「林老,他這病,真沒治好?」
林長生看著他。
「沒治好。」
三個字說得直接,沒有半點遮掩。
趙廣平的心往下一沉,林長生已經把手機放回桌上。
「沒治好是真的,文章里其他話,也要一件件核實。」
病案室很快調出了完整材料。
何守成,六十四歲,雙側股骨頭嚴重壞死、塌陷,關節功能受損明顯,同時合併長期控制不佳的糖尿病和高血壓。
外院轉診資料上,曾寫有五期晚期幾個字。
方銳翻到這裡,先在核對表上作了標記。
「這是轉出機構自己的影像分級,不能當成通用分期往外說。」
沈若晴點頭,把這項單獨列進說明。
清溪鎮的原始記錄里,描述的是嚴重塌陷、繼發關節改變及明顯功能障礙,並沒有用模糊的分期替代實際病情。
接診當天,林長生就提出過轉上級醫院評估關節置換。
但手術前,還需要系統處理合併疾病。
何志斌當時坐在診室里,反覆問過能不能先保守治療。
原因只有一個,經濟壓力太大。
「聽說前面幾位,後來都能自己走了。」
那句話,沈若晴至今記得。
林長生沒有順著家屬的期待往下說,而是把幾份影像擺到一起,解釋過不同患者之間的差異。
同樣是股骨頭壞死,基礎條件、塌陷程度、關節情況都不一樣。
別人能改善,不代表何守成也能得到相同結果。
知情溝通記錄上,那一段寫得清清楚楚。
保守治療主要爭取減輕疼痛、改善部分生活能力,結構恢復希望極低,不能替代必要的手術評估。
家屬仍然堅持先試一段時間。
隨後簽署的知情同意書,並不是一份包治好的承諾,更不是允許醫院不負責的免責文件。
後面的隨訪,則記錄了真實的變化。
第一次複診,老人夜間疼痛減輕,能連續睡幾個小時。
第二次複診,他自己說,翻身時沒有過去那麼難受了。
可隨著時間推移,功能改善很有限,影像也沒有顯示壞死塌陷被逆轉。
林長生連續兩次建議重新進行手術條件評估。
何志斌都說,再等等。
韓笑翻到中間一段電話記錄時,動作忽然停住。
「停降糖藥的事,在這裡。」
那次隨訪中,何守成的血糖明顯失控。
追問後才知道,老人覺得每天吃藥太多,自己把原有降糖藥停了一段時間。
何志斌當時也知道,卻認為既然吃著中藥,也許不用把西藥一起吃。
接線護士立即糾正了這種想法,並要求儘快到當地醫院複查。
之後的兩次隨訪,院方又重複過同樣的提醒。
其中一次,林長生親自接了電話。
「調理骨病的方子,不能代替降糖治療,這兩件事不要混在一起。」
辦公室里,有人重重吐出一口氣。
「他把這些全刪了,只留繳費和走不動的視頻!」
林長生卻抬了抬手。
「先別急著說是因為停藥才沒治好。」
眾人看向他。
「原來的關節破壞已經很重,保守治療本來就有局限。」
「血糖失控增加了治療困難,也影響後續手術準備,但不能把所有結果都簡單歸在一個原因上。」
這番話,讓方銳慢慢點了點頭。
如果為了反擊而誇大停藥的後果,他們同樣是在挑選對自己有利的說法。
趙廣平翻到費用頁,又發現一件事。
長文里把全部支出混在一起,統稱為在清溪鎮治病花的錢。
實際上,其中有交通、住宿和外院檢查費用。
清溪鎮收取的項目、金額、減免部分,都有明細。
「帳也得一項項對。」
林長生把那幾張單據壓在一起。
「患者確實承擔了成本,不能因為不是我們收的,就說人家沒花錢。」
「但誰收了多少,得講明白。」
上午十一點,醫院通過留存電話聯繫何志斌。
對方一開始態度強硬,反覆強調父親沒有恢復行走。
趙廣平沒有與他爭吵,只說明醫院準備核查全部過程,也願意協助他通過正式渠道投訴。
一聽到完整隨訪錄音,何志斌的聲音明顯頓了頓。
「你們錄音是想幹什麼?」
「按原有告知,用於醫療溝通留痕,不是今天才有。」
電話那頭安靜幾秒,隨後掛斷。
網上的指責卻還在增加。
一名長期唱衰清溪鎮的帳號轉髮長文,提出三個問題。
有沒有承諾療效。
有沒有隱瞞風險。
有沒有在明知無效的情況下繼續收費。
下面有人跟著喊,敢不敢拿原始材料出來。
沈若晴看著屏幕,手指攥緊了筆。
林長生卻把那三個問題列印出來,放到材料最上面。
「這幾個問題,問得有用。」
「一個個答。」
下午,經過核對的通話記錄送進辦公室。
韓笑按下播放鍵,何志斌三個月前的聲音,清晰地響了起來。
「林老,換關節的錢,我們一時真湊不齊。」
緊接著,是林長生當時的回答。
「可以討論減輕疼痛的辦法,但不能拿別人的恢復,保證你父親也能恢復。」
屋裡沒有人再說話。
那份被藏起來的完整病歷,終於重新翻到了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