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鎮邊堡外的風越來越大，卷著北方的寒氣一陣陣拍在城牆上，發出嗚嗚的低鳴。
城頭的靈燈被吹得搖晃不定，光斑在黑色的牆面上跳來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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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莽域深處。
妖族大營內卻是一片昏沉。
營中火把被大風吹得東倒西歪，不少已經熄滅，只剩零星幾處還頑強地亮著。
空氣里瀰漫著妖血和獸油混合的氣味，又腥又膩。
偶爾傳來幾聲低沉的妖獸吼叫，從營帳深處滾出來，像地底有什麼東西在翻動。
一道影子從夜色中走來。
沒有驚動任何人。
那影子走得很慢，腳步落在地上沒有一點聲音。
周圍的妖兵巡邏隊從他身邊經過，竟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
少數幾個修為高些的妖將也只是後頸一涼，回頭張望時，那影子已經不見了。
大營中央的黑石大殿裡，燈火還亮著。
赤須妖尊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獸皮地圖。
地圖上用妖血標著十幾個紅圈，全是人族鎮邊堡的布防位置。
他正盯著一號鎮邊堡的位置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石椅扶手。
「大人，該輪換了。」
一名妖將走進來，單膝跪下。
赤須妖尊頭都沒抬，只揮了揮手。
「退下，本座要靜一靜。」
那妖將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
殿門重新關上，火盆里的暗紅火焰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就在這時，殿中的空氣忽然微微一動。
赤須妖尊猛地抬起頭。
主位前方十步處，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來人身形高大，披著一件深紅色的大氅，兜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從大氅下露出來的幾縷赤金色頭髮，以及那股若隱若現的恐怖氣息，讓赤須妖尊瞬間認出了來人。
他瞳孔驟縮，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二、二祖！」
赤須妖尊慌忙上前兩步，單膝跪地，聲音里滿是恭敬與意外。
「赤須見過二祖！」
「不知二祖駕到，有失遠迎，請二祖恕罪！」
他低著頭，腰彎得極低。
那人抬手，將兜帽往後一撥，露出一張冷峻而威嚴的面孔。
正是烈獅妖庭二祖，赤淵妖君。
玄仙初期的妖氣從體內緩緩溢出，像一層看不見的暗紅色薄霧，將整個大殿都籠罩其中。
火盆里的火焰被壓得貼地，連煙都直不起來。
「起來吧。」
赤淵妖君的聲音不大，卻像石頭一樣沉。
他走到主位旁，卻沒有坐下。
只是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一號鎮邊堡上。
赤須妖尊連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二祖，您怎麼親自來了？」
「屬下還以為，您會在後方等金麒聖庭那邊的消息。」
赤淵妖君沒有回頭。
他沉默了幾息，才緩緩開口。
「本座來了此地，行蹤暫時不要聲張。」
「對面紫雲域的人族，若知道本座到了，怕是會提前做準備。」
赤須妖尊連忙應道。
「是！二祖放心，屬下一定把消息封鎖得嚴嚴實實！」
赤淵妖君點了點頭。
他走到火盆前，伸出右手在火焰上輕輕一撥。
暗紅色的火焰跳了兩下，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乖乖伏低。
「金麒聖庭那兩位還沒到。」
「在他們來之前，本座不會露面。」
「你繼續穩住局面，別讓人族看出什麼來。」
赤淵妖君轉過身，看著赤須妖尊。
「等他們到了，再根據人族的態度決定下一步。」
「在此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赤須妖尊重重抱拳。
「屬下明白！」
「有二祖坐鎮，屬下這心裡就踏實多了。」
赤淵妖君聞言，臉上卻沒有半點輕鬆。
他慢慢走到殿門口，掀開厚重的獸皮帘子，望向北方黑沉沉的天。
「本座親自來了，卻也只能在這裡等著。」
「等金麒聖庭的人，等對面的態度，等一個結果。」
他語氣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憋屈和怒意。
「這般受制於人......」
「我烈獅聖庭，多少年沒有受過這種屈辱了。」
赤須妖尊站在身後，不敢接話。
他清楚地感覺到，二祖身上的氣息又重了幾分。
殿中的空氣像灌了鉛，每一口呼吸都費力。
赤淵妖君收回目光，右拳緩緩握緊。
指節間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實力......」
「終究還是實力不夠。」
他低聲自語。
「若本座有玄仙巔峰的實力，金麒聖庭又豈敢如此輕慢。」
「若我烈獅聖庭再出幾位玄仙，又何須看他人臉色！」
他深吸一口氣。
將那股翻湧的怒意強行壓了下去。
「罷了。」
「你且安排好。」
「本座去後營休息，沒有本座的命令，不許向任何人提及。」
赤須妖尊連忙躬身。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赤淵妖君點了點頭。
他重新拉起兜帽，轉身朝殿後走去。
高大的身影沒入陰影，轉眼便消失不見。
直到那股壓抑的妖氣徹底散去，赤須妖尊才直起身。
他長出一口氣。
「有二祖在......」
「就算金麒聖庭那幫麒麟出爾反爾，我們也不至於任人拿捏。」
他低聲說了一句，隨即轉身走回殿中。
夜風從簾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子腐草和獸血的氣味。
火盆里的火，還在靜靜地燒。
同一片夜色下。
鎮邊堡最內層的一座偏殿中。
靈燈安靜地燃著，光色柔白。
殿內陳設簡單，一張長桌，幾排木椅。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紫雲域防務圖。
秦通、韓柏、段鴻等幾位真仙正圍坐在長桌前。
他們在等聖地的最新指令。
確切地說，是在等聖主蒼漠仙君的到來。
雖然通訊玉符里已經說明人在路上，可畢竟還沒到。
殿中的氣氛說不上緊張，但也絕不輕鬆。
「聖主此來，怎麼也得小半天吧。」
段鴻灌了口茶，粗聲道。
「從聖地到這裡，距離可不近。」
「若非聖主修為通玄，換作我們，起碼要趕上一整天。」
韓柏點了點頭。
「放心，聖主既然說了很快抵達，那就不會太久。」
「如今有青武天君那幾位真仙加入，我們這邊的高端戰力也算充實了不少。」
「只要金麒妖庭還沒到，暫時出不了大亂子。」
秦長老沒有說話，只盯著防務圖出神。
他的手指沿著十二座鎮邊堡的位置慢慢移動，最後停在一號堡上。
「我有種預感。」
秦長老忽然開口。
「烈獅妖庭那邊，恐怕也有高手到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我們能想到的，他們未必想不到。」
「若金麒妖庭派了玄仙來，烈獅妖庭不可能只讓赤須那老東西一個人在前面頂著。」
「赤淵妖君......很可能已經動了。」
眾人聞言，臉色都沉了下來。
「若赤淵也來了。」
「那我們面對的就是至少兩尊玄仙。」
「聖主雖然實力強橫，可雙拳難敵四手。」
「真要打起來，後果難料。」
段鴻把茶杯往桌上一頓。
「怕什麼！」
「咱們鎮邊堡堅城固守，又有聖主坐鎮。」
「就算來兩尊玄仙，也休想輕易破城！」
「再說，那青武天君也不是好惹的。」
「他一個人就宰了十幾位妖尊，真打起來，肯定能幫上大忙......吧。」
幾人議論間，殿中的空氣忽然輕輕一顫。
那顫動極細微。
若非殿內都是真仙修為，根本察覺不到。
秦長老第一個站了起來。
「聖主到了！」
他話音剛落。
一道身影已經出現在殿門內。
來人正是蒼漠仙君。
一身月白色的長袍，沒有半點風塵。
周身氣息內斂得乾乾淨淨，像一口看不見底的深潭。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目光溫和地掃過在場眾人。
「都站著做什麼，坐。」
蒼漠仙君抬手，示意眾人落座。
「聖主！」
秦長老幾人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行禮。
「見過聖主！」
聲音里既有驚喜，也有如釋重負。
蒼漠仙君走到主位前坐下。
「來得比預想中快了些，沒驚動外面的人吧？」
秦長老搖了搖頭。
「聖主放心，我等未向任何人提起。」
「外面只當聖主還在路上。」
蒼漠仙君點了點頭。
「如此最好。」
他抬眼看著幾人。
「本座到達的消息，先不要聲張。」
「若烈獅妖庭那邊也有玄仙趕來，本座不露面，才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秦長老幾人瞬間明白了。
「聖主深謀遠慮。」
「我等明白！」
蒼漠仙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了一下。
「青武天君呢？」
他轉頭看向秦長老。
「本座聽說他也來了鎮邊堡。」
「人在何處？」
秦長老連忙道。
「回聖主，青武天君和他的幾位下屬正在堡內休息備戰。」
「可要屬下現在去把他請過來？」
蒼漠仙君笑了笑。
「去吧。」
「本座早就想見一見此人。」
他頓了頓，眼中多了一抹意味深長。
「眼下的局面，他不逃反而主動來了。」
「本座倒想看看，他的底氣究竟是什麼。」
「是真不怕金麒妖庭，還是另有所圖。」
秦長老應了一聲。
「聖主稍等，屬下這就去請。」
說完，他轉身走出殿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與此同時。
鎮邊堡外層的一處靜室內。
林長青正盤膝坐在床榻上閉目養神。
四象聖衛和金曜守在旁邊的房間裡，各自休息。
靜室的窗戶半開著。
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一絲草木灰和鐵鏽的氣味。
遠處城牆上偶爾傳來甲片碰撞的輕響，又很快被風吞沒。
林長青並沒有睡。
他早就收斂了氣息，但神念卻一直散在四周，覆蓋了整座鎮邊堡。
當蒼漠仙君抵達的那一瞬。
他感受到了一股極淡極淡的仙力波動。
那股波動微弱得幾乎像是錯覺。
可還是被他的真仙之眼捕捉到了。
「來了。」
林長青緩緩睜開眼，嘴角微微一彎。
「這股氣息......玄仙層次，想來就是那位蒼漠仙君了。」
他仔細回味了一下方才那一絲波動。
「玄仙......果然跟真仙完全不同。」
「氣息內斂到這個地步，若不是我神魂特殊，根本不可能察覺到。」
「難怪整個靈霄大世界，玄仙數量如此稀少，這種層次的力量，確實有資格被稱為巨頭。」
林長青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下意識地握了握拳。
「以我現在的底牌，全部爆發出來的話，拼盡手段，最多能殺玄仙初期。」
「這要是傳出去，怕是能把整個靈霄大世界掀翻。」
「尋常真仙巔峰，能在玄仙手下全身而退便足以名揚大陸，傳頌萬古。」
「若是能傷到玄仙分毫，更是能震徹整片靈霄大世界！」
「我不僅能跑，還能殺。」
「不過......也不能太得意。」
「玄仙到底是玄仙，境界差距太大。」
「真要正面硬拼一尊全盛玄仙，還是得先靠系統獎勵突破。」
他鬆開拳頭，活動了一下手腕。
「也不知道那麒麟族的使者，到底什麼時候來。」
「早點來，我早點拒絕。」
「早點領獎勵，早點突破，早日擁有這般通天實力......」
林長青心中正盤算著。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果然，片刻後敲門聲響起。
「咚咚咚。」
秦長老站在門外，聲音客氣。
「青武天君道友，可休息了？」
「我聖地聖主剛剛抵達，想請道友過去一敘。」
「不知方便不方便？」
林長青站起身。
他整了整衣袍，走到門口。
「好，本座這就隨你去。」
門開了。
秦長老見林長青應下，連忙側身相讓。
「請。」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靜室。
下一秒，空間微不可察地一盪。
兩道身影同時消失在原地。
殿中。
蒼漠仙君正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吹著熱氣。
紫霄天君和沈長老等人已經聞訊趕來，分立兩側。
他們剛要向蒼漠仙君匯報情況，就看見殿內靈光一閃。
秦長老和林長青同時出現在殿中。
「聖主，青武天君到了。」
秦長老朝蒼漠仙君行了一禮，又轉頭看向林長青。
「道友，這位便是我蒼梧聖地聖主，蒼漠仙君。」
林長青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蒼漠仙君。
對方也在看他。
兩人目光相交，殿中的空氣像靜了一瞬。
蒼漠仙君的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幾分欣賞。
片刻後，他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一彎。
「閣下就是青武天君？」
「果然風采不凡。」
林長青沒有急著說話。
他近距離打量著這位蒼梧聖地的聖主。
那股玄仙層次的壓迫感，比方才隔著靜室感受時清晰了不少。
「玄仙初期。」
「氣息穩固，根基深厚。」
「但如果我現在暴露全部底牌，從這人手裡脫身不難，甚至能將其擊殺。」
林長青心中有了底。
他微微抱拳，語氣不卑不亢。
「見過蒼漠仙君前輩。」
「我便是青武天君，林長青。」
蒼漠仙君點了點頭，抬手示意。
「不必多禮，坐。」
林長青依言坐下。
蒼漠仙君重新打量了他幾眼，目光中滿是讚賞。
「本座方才一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尋常真仙巔峰。」
「你體內的氣息之渾厚，怕是已經半隻腳踏進玄仙門檻了。」
「難怪能在青焰域和蒼莽域殺得那些妖尊片甲不留。」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不過，也給本座這蒼梧聖地，添了不少麻煩。」
那語氣半是感嘆，半是揶揄。
林長青心裡一陣尷尬。
「咳。」
他輕咳一聲，臉上帶著幾分歉意。
「前輩說的是。」
「此事確實是晚輩考慮不周。」
「不過前輩放心。」
「若那烈獅妖庭敢趁勢來犯，晚輩必當全力迎擊，絕不推辭。」
蒼漠仙君聞言，擺了擺手。
「本座不是在怪你。」
「眼下大敵當前，再說這些已經沒意義。」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幾分。
「你有這份擔當，已經比許多人強得多。」
「本座聽周長老說，你為了那頭麒麟，寧願與金麒妖庭開戰也不肯交出。」
「這份情義，在如今的世道可不多見。」
林長青笑了笑，沒有接話。
蒼漠仙君也沒再繼續追問。
他換了個話題。
「林小友，能否讓本座見見你那位麒麟夥伴？」
「本座對它可是好奇得很。」
林長青點了點頭。
能感受出來對方似乎並沒有惡意，外加已經將其底細看穿了大半，並不擔心會對金曜不利。
大不了到時候直接使用雙生山河圖零幀起手跑路。
「自然可以。」
他閉上眼，通過靈魂傳音網絡朝金曜那邊傳去一道念頭。
「金曜，過來一下。」
話音剛落。
殿中金光一閃。
金曜那通體金黃的麒麟身影便出現在眾人面前。
它甩了甩腦袋，先是朝林長青走了過去。
然後低下腦袋，親昵地蹭了蹭林長青的肩膀。
「尊上，叫我什麼事？」
那聲音裡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
林長青伸手在它腦袋上拍了拍。
「這位是蒼梧聖地的聖主，蒼漠仙君前輩。」
「他想見見你。」
金曜這才把腦袋轉過來，看向主位上的蒼漠仙君。
就在看清金曜的一瞬間。
蒼漠仙君臉上的笑容倏地頓住了。
他原本閒適地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也不自覺地坐直了。
「這是......」
蒼漠仙君盯著金曜，眼中仿佛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
那目光先是震撼，再是驚愕，最後變成了一種極深的複雜。
以他的眼力，只一眼就能看出金曜的不凡。
可真正近距離感受到那股血脈氣息時。
他還是被震得心頭一顫。
「好純的血脈。」
「這等純淨程度......」
「莫說金麒妖庭那些皇族麒麟，便是那五位玄仙老祖，也遠遠不如！」
蒼漠仙君喃喃低語。
他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殿中所有人都聽見。
在場的一眾真仙，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都知道金曜血脈純，卻沒想到連聖主都給出了這麼高的評價。
金曜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
它甩了甩尾巴，往林長青身後縮了半個腦袋。
「尊上，這位老前輩眼神不錯。」
它小聲嘀咕了一句。
林長青哭笑不得。
蒼漠仙君回過神來。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的震撼慢慢退去。
「林小友。」
他看向林長青，語氣比方才凝重了許多。
「現在本座完全明白，金麒妖庭為何要跟烈獅妖庭聯手了。」
「你這頭麒麟......值得他們不惜代價。」
他說到這，聲音微微一頓。
「也值得你們之間，必有一戰。」
這要是換做他有一隻血脈如此純淨的麒麟，他也不願意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