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可能吧,反正媽媽那時候弄了半院子的各種菜呢。」
王芸抿著嘴點頭道,
「媽媽曬了好多天,曬啊,翻啊,最後就成這樣了。薇薇,你別看不好看,但是好吃,是真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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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素美也湊過來,從齊薇薇手裡接過一片花菜乾,放在鼻尖聞了聞,又掐了一小塊放在嘴裡嚼了嚼:
「好東西!小芸,你媽媽有心了,等你回去的時候,奶奶也捎帶點兒東西給你媽媽啊。哎呀,這花菜乾,泡發了炒肉,是一絕。包餃子也好吃。」
王芸眼睛一亮:「對!雲省那邊,最講究的吃法就是用四種乾菜包餃子,一樣菜一種餡,皮也要做四個顏色。」
聞素美聽到這裡,當場拍板:「好!今天咱們就包四種蔬菜乾餡兒的餃子!四種皮子,我一會兒去弄菠菜汁、胡蘿蔔汁,甜菜根汁。」
齊薇薇站起來,認真地對王芸道:「太謝謝你母親了。今天大家都有口福了。」
王芸紅了臉,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聲音很低:
「我媽媽特意囑咐的,要親手交給你。為我弟弟王榮的工作,我們家一直想表示表示,可你也知道我們家的情況,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我媽說,你要是喜歡,以後她每次換季做了菜乾,都給你送一份兒。」
齊薇薇正要推辭,院門口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來個人!快來搭把手!」
是凌和平。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舊夾克,頭上戴著一頂洗得發白的解放帽,帽檐壓得低低的。
他左手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右手拎著一個木頭食盒,手臂上還搭著一串什麼東西,整個人重心都偏了。
這身打扮,配上他那挺拔的身形,怎麼看怎麼古怪。
走街上,人都要讓路那種。
一句話——不像好人,又惹不起。
這是凌和平去黑市的裝扮。
齊薇薇迎上去,幫他卸下麻袋,壓低聲音:「怎麼又去了?咱們吃的夠了啊,早上哥哥姐姐們又拿來好些呢。順利嗎?」
「哥哥姐姐的是他們的,我的是我的啊!」
凌和平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今早去得早,人少,好貨多。也沒遇到紅袖章,放心吧,人家紅袖章也過節呢!」
他走到院子中間,把麻袋放下,先不急著掏東西,而是從衣兜里摸出一把油彩紙包裝的糖。
「丹丹!茜茜!臭小子們!集合嘍——」
四個孩子從屋裡跑出來,圍在他身邊。
他蹲下,給每個孩子手心裡放了兩顆。
「哇!」孩子們異口同聲。
是酒心巧克力!
油彩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紅色的、金色的、綠色的,像幾顆小寶石。
孩子們都見過,但都沒吃過。
茜茜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凌叔叔,再給我兩顆,我要給妞妞。」
凌和平又掏出兩顆,放在她的小手上:「給妞妞的,你不許偷吃啊。」
「我才不偷吃!」
茜茜攥著糖,拉著丹丹就往外跑。
「我們也去!」
齊星齊陽跟在後頭,四個孩子像一陣小旋風似的湧出門去。
「妞妞!凌叔叔請我們吃酒心糖嘍!」
丹丹的聲音從巷子裡飄回來。
凌和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繼續從麻袋裡往外掏東西。
先是一個木頭食盒。
巴掌大,四層。
食盒是紫檀色的,盒蓋上刻著一枝老梅,雕工蒼勁古樸。
盒扣是黃銅的,被歲月磨得發亮,卻不帶一點銅鏽。
「薇薇,打開看看。」
凌和平把食盒遞給齊薇薇。
齊薇薇接過,沉甸甸的。
她放在桌上,輕輕撥開銅扣,掀開蓋子。
第一層里整齊地碼著幾十枚點心,每枚都只有大拇指甲蓋那麼大。
荷花的、元寶的、如意的、桃花的、牡丹的、鴛鴦的,一朵朵,一枚枚,精緻得像是從畫上摘下來的。
顏色雅致,粉的像朝霞,綠的像春水,黃的像嫩芽,白的像新雪。
「這是……」
齊薇薇愣住了。
凌和平壓低聲音:「以前一個宮裡的麵點師傅做的。說從前都是給宮裡的貴人們吃的。今天黑市上碰上,我連盒子一起買了。這盒子,吃完還給丹丹茜茜裝她們的小木頭娃娃玩。」
大家紛紛湊上前來。
齊茂茂突然伸出手,撈了一隻荷花樣的點心丟進嘴裡。
嚼了幾下,眼睛圓了:「哎呦,這可太好吃啦!又香又脆!放的是蜂蜜,可不是糖精!」
說著,他直接抓了一把,轉身遞給王芸:「快嘗嘗!」
王芸紅著臉接了,小口咬了一塊,細細嚼著,眼睛彎了起來。
齊春春不甘示弱,也抓了一把給王芳:「小芳,你嘗嘗。」
齊佳佳直接拉著馬藍,一人抓了一把。
馬藍有些不好意思,但齊佳佳塞都塞到她手裡了。
第一層空了。
齊壯壯把墊食盒的油紙掀起來,仰頭把裡面的渣子倒進嘴裡。
嚼了嚼,沖凌和平豎起大拇指:「和平,真是蜂蜜的,香!」
齊玲玲已經掀開第二層,抓了一把,分了一半給齊梅梅:「三妹,快嘗嘗!」
大家又紛紛上手,一時間簡直搶了起來。
凌和平在旁大叫:「給孩子留點兒!」
一邊叫,一邊自己從第二層搶了一把在手裡。
他轉身走到齊薇薇身邊,把那把點心放在她手心裡。
齊薇薇笑著接了,先給聞素美挑了一枚元寶的,又給齊達友挑了一枚如意的,剩下的分給了陳紅霞和齊疇。
「爸,媽,你們也嘗嘗。」
點心雖小,但極費工夫。
聞素美把元寶點心放在手心裡端詳了好久,才捨得放進嘴裡。
她眯著眼,慢慢嚼著,好半晌才嘆了口氣:「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吃這麼精緻的點心。」
點心雖多,但實在太小。
一轉眼,兩層就空了。
凌和平護住食盒,蓋上蓋子:「不許吃了!給倆小子,還有丹丹茜茜留點兒!」
大家這才嬉笑著散開,三三兩兩站在廊下、樹下,回味著嘴裡那點甜。
聞素美忽然問:「和平,這一盒子,可不便宜吧?以後別瞎花錢了,孩子們的嘴,都養叼了。」
凌和平笑道:「奶奶,哪至於啊,咱們家的孩子好著呢,沒有挑食的。這點心啊,您放心,不貴。這東西都沒人買,那賣主兒看我買的東西多,拉住我說降價,我才買的。」
他說得輕巧。
事實上,這麼一盒子點心連同食盒,他一共給了二十塊錢。
當時,那賣東西的老太太,老得讓人覺得快有一百歲了。
瘦得嚇人,但衣服乾乾淨淨,白髮整整齊齊地在腦後綰了一個髻。
她面前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布上就擺著這一個食盒。
老太太說,家裡老頭子病了,抓藥的錢不夠,只好把祖傳的手藝拿出來賣。
這盒點心是她昨天中午開始做的,半夜才做好。
「您開個價。」
凌和平蹲下。
老太太顫巍巍地伸出十根枯瘦的手指:
「那就……十……十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