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和平全身的神經,瞬間繃緊。
但是,他沒有叫醒齊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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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再確定一下。
腳步聲近了。
一塊碎磚被踩翻,在泥地上發出一聲低微的咔嗒聲。
腳步聲來到了院牆外,停住了。
牆頭的狗尾巴草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猛地一晃,又恢復了靜止。
凌和平這才輕輕搖醒了齊薇薇,左手按在她手背上,用氣聲道:「來了。」
齊薇薇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
她豎起耳朵,什麼都沒有聽到。
除了遠處那幾聲狗叫之外,胡同里安靜得像一口枯井。
她剛要開口,又聽到了——院門的鐵鎖孔里有細微的金屬摩擦聲,鐵絲似乎是在鎖眼裡轉動,碰在鎖芯的彈珠上,咔嗒,又一聲咔嗒。
聲音極小,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有人要來,根本不會注意到。
齊薇薇深吸了一口氣,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突然間,一個著火的瓶子,從牆頭被丟了進來!
玻璃罐頭瓶,裡面裝了大半瓶深色液體,瓶口塞著一塊燃燒的破布條。
瓶身也裹著破布。
它划過一道弧線從牆頭上方飛進來,在夜空中翻滾了兩圈,火焰在玻璃瓶壁上映出一片橙紅色的光暈。
落地的一瞬間,玻璃碎裂,發出悶響。
火舌從碎玻璃片裡竄出,火焰貼著青磚地面向四周蔓延,舔到了牆角堆著的那堆干劈柴。
凌和平用身體護住齊薇薇,把她整個人擋在自己和牆壁之間。
他的後背對著火焰,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瞬間繃緊了一下,然後迅速松下來——火沒燒到他。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地上那隻燃燒瓶,彎腰撿起一塊鋪在牆角壓著石灰麻袋的舊磚,用磚頭推著燃燒瓶往那堆預先堆好的柴堆上踢。
燃燒瓶在地上滾了兩圈,撞進柴堆里,裡面的柴油遇到乾燥的劈柴,火焰猛地竄起一米多高,把半面院牆映得通紅。
齊薇薇清晰地聽到了外面一聲得意的冷笑。
「哈。」
是唐甜甜的聲音。
那聲笑很輕很短,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滿足感,好像她做了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
齊薇薇記得這個聲音。
前世唐甜甜用做了精緻美甲的手拍著她的臉說「安心去吧」的時候,也是這樣笑的。
她握緊了拳頭,退到牆邊。
後背貼著冰涼的磚牆,一塊微微突出的磚,硌得她背心生疼。
她抬頭看著那道火牆,火光照亮了院子裡的一切——石榴樹被映得通紅,樹葉在熱浪中輕輕捲起,石桌上那幾口裝滿水的鍋碗瓢盆在火光中閃動著水光。
約莫一分鐘後,另一個燃燒瓶從相反的方向被丟了進來。
依然是包裹著破布。
這一個飛得更遠,落在了柴房門口,玻璃碎裂的聲音比前一個更悶——瓶底磕在青磚地上炸開,柴油濺得到處都是。
凌和平已經準備好了,照樣用磚頭把它推到了另一個預先擺好的柴堆上。
兩堆火在院子裡對稱地燃燒著。
凌和平轉身,透過火光看著齊薇薇,朝她點了點頭。
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額頭上那道被唐愛軍用鐵檯燈砸出來的傷疤在火光中閃著暗紅色的光澤。
齊薇薇扯開嗓子大喊起來,聲音穿透火牆,穿透院牆,在整條胡同里炸開:「著火了!快救火啊!」
唐甜甜站在院外,滿臉笑容。
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又亮又詭異,像兩團跳動的鬼火。
她聽到齊薇薇的呼救聲了,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從鐵皮門後面傳出來,又尖又響,帶著她聽慣了的恐懼和驚慌。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嘴角那道笑意抿得緊緊的,正要轉身離開。
然後,她的雙臂被人從身後反剪住了。
力道又猛又准,一隻手扣住她右手手腕往上一提,另一隻手扣住她左手手腕往上一提,兩隻手被她自己的後背頂住,咔嚓一聲輕響,鐵銬子咬住了她的雙腕。
她的雙肩被銬得往後掰,鎖骨生疼,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壓得往下跪。
唐甜甜艱難地轉過頭,看到兩個穿軍裝的男人一左一右架著她,一個方臉高個,一個圓臉矮個。
方臉高個的那個鬆開了手銬上的保險卡,圓臉矮個的用手電筒照著她的臉,光束刺得她睜不開眼。
一瞬間,她的腿軟了。
膝蓋磕在胡同的碎磚地上,疼得她悶哼了一聲。
這時,街坊鄰居都已經醒了。
胡同里的窗戶,一扇接一扇亮起了燈。
最先衝出來的是孫大媽,她家就在隔壁,這時已經嚇得渾身瘋狂發抖。
她披著一件灰布罩衫,腳上趿拉著布鞋,頭髮散著,手裡拎著自家廚房的水桶,水都撒了一半出來。
然後是程大媽,她家妞妞嚇得哇哇大哭,她讓孫德明抱著孩子,自己拎著水壺沖了出來。
然後是再隔壁老李頭,然後是再再隔壁的張嬸子。
水壺、水桶、搪瓷盆、葫蘆瓢——所有人手裡都拎著能盛水的東西,往齊宅門口沖。
衝到門口,大家看到一個年輕女人被兩個軍人摁著,反剪著雙臂,手腕上戴著亮閃閃的鐵銬子。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手裡的水桶懸在半空中,水從桶沿晃出來潑在地上。
小趙的聲音壓過了人群的嘈雜:「就是這個人放火!我們已經抓住她了!」
李大媽舉著手電湊近了看。
燈光照在那張臉上,臉不大,下巴很尖,額頭上一道還沒好利索的血口子從眉梢延伸到髮際線。
頭髮被狗啃一樣參差不齊地炸著,眼睛裡燒著兩團不甘心的光。
李大媽猛地瞪大了眼睛:
「這不是『甜死人』嗎?!」
聽到這個久違的外號,唐甜甜渾身一震。
「甜死人」是胡同里的街坊給唐甜甜起的外號。
幾年前她住在齊宅的時候,見誰都是笑眯眯的,嘴甜得像抹了蜜,「大爺好」「大媽好」「嫂子好」「您家孩子真俊」,好聽的話不要錢地往外倒。
那時候大家都覺得齊薇薇這個小姑子挺會來事兒的,挺和善的。
後來才知道——她幫唐愛軍瞞著私生子的事,把齊薇薇往死里欺負,把齊家那幾個姐妹挨個算計。
程大媽擠上前來,手電湊近了照,把唐甜甜臉上那道血口子照得清清楚楚。
程大媽啐了一口,唾沫濺在唐甜甜腳邊的爛泥地里:
「就是她!唐甜甜!
外號『甜死人』那個!
跟表哥生了倆小子讓薇薇養的那個小婊子!
好傢夥,放火來了!
你是要把我們都燒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