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愛軍紋絲不動,好似沒聽到一樣。
老太太也不敢靠他太近,又罵了幾句,就離開了。
唐愛軍等啊等,直到他看到李大媽從菜市場方向回來。
胳膊上挎著個竹籃子,籃子裡裝著半棵大白菜和一塊用報紙包著的豆腐。
李大媽走得不快,腳上那雙方口布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聲音,嘴裡念叨著什麼,細聽是在算今天買菜的帳:「……是不是少找了我兩分錢?」
唐愛軍從電線桿後面閃出來,縮著脖子快步迎上去,歪著腦袋對她擠出一個笑容:「李大媽,您能幫我給薇薇遞個信嗎?」
李大媽往後退了半步,籃子裡的豆腐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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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皺著眉頭上下打量面前這個男人,從他歪著的脖子看到他磨破的解放鞋,從他油膩的頭髮看到他臉上那片狗皮膏藥。
然後她認出來了——這不是齊家那個前女婿嗎?
那個跟表妹亂搞、害得齊薇薇離了婚、後來又被電錶箱炸瞎了眼的廢物點心。
胡同里的人背地裡都叫他「那個瞎子」,現在他的眼睛倒好了,但脖子又歪了,老天爺真是長眼。
「你誰啊?」
李大媽故意裝沒認出來,手指在籃子把手上敲了兩下,
「——哦,是那個唐愛軍啊。
嘿,我說你這人也真有意思啊,你還有臉來這胡同?
上回你讓人家凌同志從齊家院裡扔出來,我可都看見了。
我怎麼可能幫你遞信,你別做夢了!
街里街坊的,到時候得罪了齊家,我還混不混了?」
唐愛軍伸出手,手裡是一張大團結。
十塊錢,皺巴巴的,紙幣正面的各族人民大團結圖案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潮,邊角上有一小塊不知什麼時候蹭上去的污漬。
他把錢往前遞了遞,紙幣在他手指間微微抖動。
李大媽的目光,落在那張鈔票上停了兩秒。
這孫子,出手還挺大方的啊。
兩秒鐘,夠她把十塊錢換算成白菜豆腐和帶魚了——夠買將近二十斤帶魚,夠一家老小吃三個月的豆腐,夠給孫子買兩雙學校做操要穿的新布鞋,還能余兩毛。
她抬起頭,臉上的皺紋好似換了個方向重新排列了一下,眼角擠在一起,嘴唇翹了起來:
「……遞個信兒,也不是不行。我這人吧,就是愛助人為樂。拿來吧!」
唐愛軍咧開嘴笑著,帶著點諂媚,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
信封是他在郵局櫃檯買的,最便宜的那種牛皮紙信封,兩分錢一個,邊角被他揣得有些皺了。
封口處糊了一層厚厚的漿糊。
櫃檯上的漿糊,用一隻破搪瓷缸子裝著,表面已經結了一層硬殼,他用手指摳開硬殼,挖出底下還沒幹透的漿糊,仔仔細細地把信封口粘了好幾層。
信封上一個字都沒寫。
他把信封遞給李大媽,聲音壓得很低,歪著的腦袋湊近了些,近得李大媽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漚了幾天的汗酸味:
「要儘快。這信里說的是急事。不過,只給薇薇一人看,別給別人看到。能做到嗎?」
李大媽揚了揚手裡那張大團結,紙幣在午後的陽光下閃了一下,被她飛快地揣進兜里:「保准給你辦妥帖嘍!天黑我就去。」
當晚,吃完晚飯。
齊宅的院子裡瀰漫著炸醬麵的余香,聞素美炸的醬,肉丁切得比黃豆還細,配菜碼了四碟——黃瓜絲、蘿蔔絲、綠豆芽、焯過水的大白菜心。
丹丹吃了兩碗,茜茜吃了一碗半,吃完了追著齊達友要他講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齊達友今天跟孫德明在胡同口的大槐樹下下了三盤棋,三盤都贏了,心情格外好,把茜茜抱在膝蓋上就開始講。
講到白骨精變成村姑的時候,院門被人拍響了。
齊玲玲去開門,門口站著李大媽,手裡拿著兩根毛衣針和一團灰色的毛線,毛線團被她揣在圍裙兜里,圍裙兜鼓鼓囊囊的。
看到李大媽拿著毛衣針,齊薇薇立刻朝屋裡喊了一聲:「二姐,李大媽來找你啦!」
齊玲玲的毛衣織得是胡同里公認的好,從桂花針到元寶針到大麻花,沒有她不會的花樣,李大媽以前跟她請教過好幾次。
齊玲玲伸出手,要接李大媽手裡的毛衣針。
不料李大媽繞過齊玲玲,徑直走到齊薇薇面前,把那兩根毛衣針舉在手裡比劃了一下:
「我是來找你的,薇薇!這個針,你教教我!咱倆去你屋裡說吧?」
齊薇薇皺起了眉頭。
她確實會織毛衣,但水平一般——織個平針還得拆了勾勾了拆,像一條歪歪扭扭的搓板路,跟二姐那平整精緻的針腳完全沒法比。
這李大媽放著齊玲玲這個高手不請教,來找她這個二把刀教什麼針法?
發了什麼神經?
齊薇薇忙道:「李大媽,您是不是記差了?我家手最巧的是我二姐,可不是我啊!」
就在這時,齊薇薇看到李大媽沖她擠眉弄眼。
那雙眼睛在滿是皺紋的眼眶裡一個勁地朝她眨,左眼眨了三下,右眼又眨了兩下,眼角的魚尾紋隨著擠眼的動作一顫一顫的,表情誇張得像是眼睛裡進了沙子。
齊薇薇心念一動,臉上的困惑收了回去,換上一個淡淡的笑容:
「行,那去我屋裡說。二姐,哈哈,你看,我進步了吧?都有人來找我教織毛衣嘍。」
齊玲玲抿嘴笑道:「行,那你先教著,我這兒準備給丹丹茜茜洗澡了。有事兒再喊我。」
齊薇薇把人讓進自己屋裡。
李大媽沒進過薇薇的屋子,趁這個機會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這間屋子是西廂房最靠里的一間,挺大,收拾得乾乾淨淨。
靠牆放著一張大床,丹丹和茜茜平時應該也睡在上面,還挺好看的小枕頭並排擺了兩個,枕巾上繡著小鴨子。
床對面是縫紉機和一張大書桌,書桌上堆著一堆圖紙和幾本機械設計的參考書,壓在最上面的是一個速寫本,封面被翻得起了毛邊。
窗簾是用碎布頭拼的,藍白相間的小方格,拉得嚴嚴實實。
此時,丹丹和茜茜已在堂屋裡,正由聞素美和齊玲玲伺候著洗澡。
澡盆是那隻大號鋁皮盆,平時收在床底下,洗澡的時候拖出來放在堂屋正中央。
院子裡隱約傳來茜茜的尖叫聲——
「燙燙燙!太奶奶水太燙啦!二姨救我!」
然後是聞素美笑著罵她的聲音,接著是嘩啦嘩啦的水聲和丹丹咯咯的笑聲。
李大媽關上門,把毛衣針和毛線往桌上一擱,神神秘秘地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