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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錯位

  唐愛軍一邊在石桌上使勁畫,還一邊解釋:

  「甜甜你看,要這麼看,對,這是北——這是胡同,這是院門,這是石榴樹,這是正房,這是東西廂房。」

  唐甜甜不斷點頭——畢竟也是她住了六年的地方。

  水漬在乾燥的石面上迅速蒸發,唐愛軍畫一筆,前面的線就淡了,他趕緊再補一筆。

  「西南角的柴房,那個姓凌的就住裡面。

  最近,據胡同口李大媽說,差不多是每禮拜六晚上回來,禮拜天晚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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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咱們等禮拜六後半夜動手——人都睡死了,把院門從外面用鐵絲擰死,把柴房的門也用木楔子楔住,然後四面同時點火。」

  唐甜甜半蹲在石桌對面,兩隻手撐著桌沿,眼睛跟著唐愛軍的手指在石面上移動。

  她的指尖在石桌邊緣輕輕敲著,

  「火從哪兒放?柴房後面我記得有一堆干劈柴,廚房門口有半桶煤油。」

  她舔了舔嘴唇,

  「我最近在南郊認識了一個開拖拉機的,能從油箱裡放幾斤柴油出來。

  拿一個罐頭瓶——就那種大號的、裝黃桃的——瓶口塞塊破布條,點著了扔進去。

  火借油勢,一眨眼就能竄上房梁。」

  唐愛軍猶豫道:「不會讓人給發現了吧?」

  「大晚上的讓誰發現?!到時候,兩面同時點。我在前院點柴房,你在後院點正房。前後夾擊,誰都跑不出來。」

  唐甜甜說著,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亢奮。

  兩人繼續敲定細節。

  柴油怎麼運過來,用什麼容器裝,藏在什麼地方。

  火源怎麼準備,誰在前門誰在後院,萬一有人驚醒怎麼辦。

  這些殺人放火的勾當,他們討論得又細又密,像在商量一樁再正常不過的生意。

  唐愛軍正說著如何在胡同口望風,突然一陣陰風吹來。

  一片破瓦鐺地一聲,落在兩人腳邊。

  唐甜甜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忽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臉色一變:

  「行了,情況我都告訴你了。

  丁維鈞那老東西給我頂罪了,調查組隨時會來。

  你別讓人撞見了,那就說不清了!」

  她一邊說一邊往院門方向走,腳步快得像有人在後面追,

  「你趕緊走,趕緊的。」

  唐愛軍歪著脖子從石凳上站起來,脖子上的大筋又抽了一下,疼得他眼角抽搐。

  他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夜空,雨點已經開始稀稀落落地往下掉了,打在老槐樹葉子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我打個地鋪將就一晚也不行嗎?

  你放心,我不碰你!

  你看我這個樣子,連脖子都直不起來,我能幹什麼?

  這麼晚了,早沒有末班車了,你讓我到哪兒去啊?

  再說了,哪個調查組會半夜來啊,人家不睡覺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哀求。

  唐甜甜已經走到了院門口,拉開門閂,把鐵皮門推開半扇。

  門外的爛泥巷在夜色中黑黢黢的,雨點落在泥地上,打出一個個淺淺的小坑:

  「我不管,你趕緊走!」

  唐愛軍被她推著後背往門外搡,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踩進爛泥坑裡。

  他穩住身形,轉過身,伸出手,手掌朝上攤開。

  雨點落在他的掌心裡,一滴,兩滴,很快就把掌心打濕了。

  他忙道:「甜甜,給我借把傘。」

  唐甜甜站在門裡,一隻手扶著門扇,另一隻手撐著門框。

  雨點落在她的紗巾上,把紗巾打得貼在頭皮上,露出底下那道暗紅色的血痂。

  她壓低聲音,滿是不耐煩:

  「屋裡就一把傘,借給你了我出門打什麼?

  一個大男人,還怕淋點雨嗎?

  趕緊走!

  別在門口磨磨蹭蹭的!」

  鐵皮門哐當一聲關上了。

  門閂嘎吱嘎吱地響了兩聲,落進了鎖槽。

  唐愛軍站在門外,雨點從最初的稀稀落落變成了急促的沙沙聲。

  他歪著脖子,透過鐵皮門的縫隙看到屋裡透出來的煤油燈光被一道黑影遮住了——唐甜甜正在把門閂插得更緊一些。

  屋裡不止一把傘。

  丁維鈞有一把黑膠傘,手柄是彎木的,就掛在堂屋門後的鐵釘上。

  唐甜甜自己也有一把,粉紅色的傘面,印著白色的碎花,是她纏著丁維鈞在百貨大樓買的。

  灶間角落裡還有一把原房主留下來的油紙傘,竹子傘骨,桐油傘面,雖然舊了些,但還能用。

  唐愛軍看到了黑膠傘和油紙傘。

  唐愛軍自嘲地笑了——她連最破的那一把油紙傘都不願意借給唐愛軍。

  ——如今的唐愛軍在唐甜甜眼中不如落水狗,她根本不願意再偽裝柔情蜜意了。

  唐愛軍抱緊了雙臂,遛著牆根大步離開了。

  爛泥巷裡,他的解放鞋踩在泥濘中發出咕唧咕唧的聲音,雨水順著他的後脖領子灌進去,沿著脊柱往下淌,把襯衫貼在背上,冰涼黏膩。

  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唐甜甜的無情。

  他縮著脖子往前走,雨水從歪斜的腦袋上淌下來,流過額頭,灌進眼角,又從下巴滴落。

  人那,這輩子他怎麼就混成這樣了呢?

  想了半天,他得出了結論——他唐愛軍這輩子,差不多都是因為唐甜甜才毀掉的。

  如果不是她,他怎麼會跟齊薇薇離婚?

  如果不是她,他的兩個女兒怎麼會不認他?

  如果不是她,他的兩個兒子怎麼會被送進勞改農場?

  他所有的錢、他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柔情、所有的算計和謀劃,全給了唐甜甜。

  他為了她背叛了齊薇薇,為了她養了兩個私生子,為了她在這爛泥巷裡歪著脖子淋雨。

  可她連一把傘都不肯借給他。

  連一把最破的舊油紙傘都不肯借。

  他沿著牆根往前走,邊走邊在心裡修改著記憶。

  不是他跟表妹從小勾搭成奸,是表妹時時刻刻刻意勾引。

  他記得很清楚——那年他剛跟齊薇薇結婚第二天,唐甜甜就搬到齊宅來住了。

  她穿著那件碎花的的確良裙子,每天晚上坐在石榴樹下梳頭。

  月光照在她頭髮上,又黑又亮,她一邊梳一邊哼歌,聲音軟綿綿的。

  他走過去,她就抬眼看他,眼睛裡閃著光。

  是他心軟。

  是他意志力不堅定。

  他也曾下過決心,跟齊薇薇好好過日子,跟唐甜甜徹底了斷。

  但是,是她唐甜甜自己找上門來的。

  是他被她的眼淚和甜言蜜語哄住了。

  他才一次次犯的大錯。

  他必須這樣給自己洗腦。

  他實在找不到理由說服自己是受害者了。

  如果不這樣想,他就會發現——從頭到尾,他都是心甘情願的,他自己就想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