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理解唐甜甜的關注點——在偷設計圖被當場揭穿、即將面臨法律制裁的時刻,她最在意的,居然是一個稱呼。
吳大明叫她「呂大媽」,她為此爆了粗口。
但齊薇薇懂。
唐甜甜才二十九歲。
她唐甜甜是重生回來的,她記得前世自己在這個年紀是什麼樣子——穿著最時髦的的確良裙子,踩著滬市買來的尖頭皮鞋,頭髮燙著最新式的卷花,走在大街上回頭率比年輕姑娘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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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她再過一兩年就是少數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超級富豪了。
更是齊薇薇死後所有家產的繼承人,是所有人見了都要恭恭敬敬叫一聲「唐老太君」的人物。
而此刻,一個剛出校門的毛頭小子,叫她「呂大媽」。
「大媽」——這個稱呼是給四十歲以上中年婦人的。
在吳大明眼裡,她就是那麼老。
她頭髮枯黃,臉色也蠟黃。
這一刻,唐甜甜好像飄到了空中,看著自己——
住在南郊的破院子裡,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拿爐鉤子劃花了臉,被剪成狗啃一樣的頭髮,被街坊鄰居指指點點。
她才二十九歲,可她看起來已經像一個徹徹底底的、被生活碾碎了的大媽。
吳大明被她這一嗓子吼得也急了,眼淚一下子縮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腔的委屈和憤怒:
「你吼什麼吼!你害死我了你知道不?
我考了三次筆試一次面試才進了工業部,為了考這個實習技術員我白天在車間裡站八個小時,晚上回家看書看到半夜。
這才一個月!
我才幹了一個月!
我讓你害慘了啊!
你還有臉吼我?」
唐甜甜從鼻子裡噴出一聲冷笑,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里混著血絲:「你活該。你死不足惜。呸!」
丁維鈞又一個巴掌扇過來,這一次打的不是臉,是後腦勺。
唐甜甜往前踉蹌了一步,腦袋差點撞到門框上。
「你還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你不就是看上人家吳大明年輕單身工作又好嗎?
他比你小好幾歲呢!
你天天往人家屋裡鑽,腦袋碰腦袋擠在一起看什麼圖紙——
我都看見了,你當我是傻子?」
唐甜甜轉過頭來看著他,嘴角的血絲還沒擦。
她的眼神里沒有一絲被冤枉的委屈,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加掩飾的輕蔑,好像丁維鈞說的每一句話都跟她不在一個層次上:
「哼,他這樣的,我還真看不上。」
丁維鈞被她這副不屑一顧的樣子徹底激怒了。
他反手又是一巴掌,力道大得唐甜甜整個人轉了半圈,撞在牆角的破水缸上,水缸晃了一下,裡面半缸發綠的積水濺了出來,潑在她褲腿上。
她的後腰撞在水缸沿上,悶哼了一聲。
「賤貨!」
丁維鈞喘著粗氣,手還在發抖。
唐甜甜扶著水缸慢慢直起身子。
她好像被打習慣了,這些巴掌對她來說已經像颳風下雨一樣尋常。
她甚至沒有抬手去揉被撞疼的後腰,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低頭看了看手背上的血跡,然後把血擦在灰布褂子的下擺上。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
忽然,她的臉色一變。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突如其來的、身體內部的翻湧。
她猛地轉身沖向牆角,雙手撐著牆根那口破水缸,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嘔出來的先是中午的紅燒肉,然後就是酸水。
酸水混著膽汁,黃澄澄的,帶著刺鼻的苦味,濺在牆角那叢狗尾巴草上。
丁維鈞愣住了。
他張著嘴,手裡的爐鉤子掉在了地上,噹啷一聲。
他低頭看看爐鉤子,又抬頭看看唐甜甜弓著的背影,臉上的怒氣在幾秒鐘之內被另一種表情取代了——難以置信,然後是狂喜:
「你、你不會是?」
唐甜甜嘔了好一陣子才直起腰,轉過臉來。
她的臉上糊滿了鼻涕眼淚,嘴角掛著一長條胃液拉出的亮晶晶的絲。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臉,眼睛紅紅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
「不是你的!是野種!」
丁維鈞沒有被她這句話激怒。
他笑了。
那個笑容從嘴角一點一點擴大,把他臉上那些法令紋、抬頭紋、眼角的魚尾紋全都擠到了一起,變成了一張皺巴巴的、心滿意足的老臉。
他向前邁了一步,想去扶唐甜甜,聲音軟了下來:
「別生氣了,你別喊了!剛懷上,還不穩呢!有什麼話咱回屋慢慢說——」
唐甜甜一把推倒了他。
丁維鈞六十歲的人,身子骨早不如當年,被她這一推,整個人仰面摔在青磚地上,後腦勺磕在石凳腿上,悶響一聲。
他掙扎了兩下,沒爬起來,只能歪在地上看著唐甜甜繼續趴在牆角乾嘔。
血跡、嘔吐物沾了她一身。
灰布褂子上深一塊淺一塊,頭髮黏在臉上,鞋子踩在嘔吐物和血滴混成的泥濘里。
她弓著身子,肩膀一聳一聳地痙攣著,像一個被掏空了內臟的破麻袋。
齊薇薇站在院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身後的呂方方捂著嘴,把臉偏到一邊。
高暢喉結上下滾了幾滾,臉色有點白。
呂卻齋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齊薇薇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清晰而冰冷——
前世的齊薇薇死在特護病房裡,死之前唐甜甜俯在她耳邊,用做了精緻美甲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臉頰,語氣溫柔如常——「好嫂子,你辛苦一輩子掙下的家底兒,我們會好好繼承的。你安心去吧。」
那時候唐甜甜站在勝利者的位置,衣著光鮮,兩個兒子一左一右簇擁著她,唐愛軍在她身邊,他們都那麼志得意滿。
她唐甜甜把齊薇薇踩在腳底下,踩了一輩子,踩到死,還覺得不夠。
如今呢,唐甜甜趴在南郊破院子的牆角嘔吐,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拿爐鉤子劃花了臉,被剪成狗啃一樣的頭髮,被鄰居叫「呂大媽」,肚子裡還懷著死老頭子的孩子——
她陷在這個泥潭裡,再也沒有力量掙扎出來了。
死亡,是解脫。
而讓唐甜甜活著,活在這個泥潭裡,日復一日地面對自己的醜陋、失敗和絕望,才是對她最大的懲罰。
呂卻齋走到齊薇薇身邊,壓低聲音,語調沉穩中帶著一絲問詢:
「小齊,這件事怎麼處理?
是現在把人帶走內部處理,還是報警?
設計圖的事,加上你說的偽造身份——
這可就不是加幾年刑的問題了。」
齊薇薇看著唐甜甜弓著的背影,沉默了幾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