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唐甜甜的呼吸停滯了,連手指縫裡往下淌的血都好像凝固了。
她的兩隻眼睛從血污的縫隙里一眨不眨地盯著齊薇薇,瞳孔微微收縮,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麼。
齊薇薇覺得有些滑稽,又深深感到敬畏——命運把她們兩個人的位置徹底顛倒了。
丁維鈞把爐鉤子往地上一扔,發出一聲清脆的鐵響。
他轉向齊薇薇,臉上那種猙獰的狠厲在眨眼間收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體面人的矜持和鎮定。
他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整理了一下領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齊同志啊,現在轉行當土匪了?不敲門,改踹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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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薇薇的目光從唐甜甜身上移開,落在丁維鈞臉上。
丁維鈞還是副市|長的時候,穿著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慢條斯理,永遠是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領口磨破了,袖口縮了水,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手腕。
他的背有些駝了,臉上的皺紋比同齡的老人深得多,眼袋浮腫,嘴角的法令紋像兩道刀疤一樣刻在臉上。
「我找唐甜甜。」齊薇薇說。
丁維鈞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但握著爐鉤子的手指收緊了。
他把爐鉤子往身後藏了藏,往側面跨了一步,擋住了唐甜甜。
「那你找錯地方了。這裡只有我和我愛人,她不叫唐甜甜。」
呂卻齋從齊薇薇身後走出來,背著手,微微眯起眼睛。
他往前走了兩步,上下打量了唐甜甜一番。
唐甜甜捂著臉,血從指縫裡往外滲,但那張臉的輪廓是變不了的——他提審過她,面對面坐著談了將近兩個小時,這張臉的每一個角度他都記得。
「這不就是唐甜甜嗎?」
呂卻齋奇怪地問,「我提審過她啊。
對質那天,咱倆不到三步遠。
你就臉上多了幾道血口子,頭髮短了些,可這五官這身量,老頭子我還沒老眼昏花到認錯人的地步。」
丁維鈞的喉嚨上下滾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繃不住了。
他回頭瞪了唐甜甜一眼,又轉過來,攤開雙手做了一個無辜的手勢,聲音放軟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腔調。
「真不是,只是長得像。天底下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同志,您再仔細看看——」
高暢站在齊薇薇身後,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從呂方方肩膀後面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嘟囔了一聲:「呂老過目不忘,他能認錯嗎?」
丁維鈞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層強撐的鎮定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裂縫從他的眼角蔓延到嘴角。
他轉過頭,用一種近乎怨毒的目光盯著齊薇薇,聲音壓低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齊同志啊,你害死我的小女兒,我都沒有跟你計較。我等於是饒了你一命啊!」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帶上了某種居高臨下的、施恩者的姿態——那是他在官場浸淫幾十年練就的本事,即使在最狼狽的時刻也能擺出「我還給你留了餘地」的架勢:
「人都有落魄的時候,你至於這樣落井下石嗎?把人往死里逼,對你有什麼好處?」
齊薇薇聽完這句話,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站得很直,目光從丁維鈞臉上平平地掃過,聲音不緊不慢:
「您高風亮節,我很尊重您。但我說了,我是來找唐甜甜的。她偷了我的設計圖,讓這位吳大明同志冒充成自己的設計圖,在我們工業部的例會上提交。我是來找她算這筆帳的。」
她說著,偏頭看了一眼呂方方。
呂方方立刻領會,反手一撈,把一直躲在人群最外圍拼命往後縮的吳大明拽了出來。
吳大明趔趄了一下,被呂方方摁著肩膀推到了眾人面前。
他低著頭不敢看唐甜甜,兩隻手在身前絞著,像一個被當場抓獲的小偷。
吳大明快哭了。
他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一開口聲音就帶了哭腔:
「我真不知道這設計圖是這個呂大媽偷齊主任的啊,嗚嗚嗚……
我錯了,我就是看這個設計圖實在是太超前了……
那個懸掛式割台的聯動機構,我在學校里從沒學過這種結構……
我還以為我遇到了隱士高人,遇到貴人了。
我哪知道她是偷的啊——」
唐甜甜的目光從齊薇薇身上移開,落在了吳大明那張哭喪的臉上。
她的眼睛忽然眯了一下。
丁維鈞趕在所有人開口之前,一巴掌扇在唐甜甜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唐甜甜的腦袋被打得偏了過去,原本捂著臉的手也鬆開了,露出額頭上那道剛被爐鉤子劃開的血口子——從眉梢一直延伸到髮際線,皮肉翻卷著,血珠子順著眉骨往下滾。
「我早說了,讓你不要惹事!
你你你……你就是不肯安分!
你到底要怎麼樣?」
丁維鈞的聲音又高又尖,每個字都帶著唾沫星子,
「每頓飯都割肉——豬肉羊肉牛肉輪著吃!
一個月做了三套新衣服,的確良的,燈芯絨的,咔嘰布的!
打了兩副耳墜子,銀的還不夠,非要鑲什麼瑪瑙!
你比皇后娘娘還金貴了,你還要怎麼樣?
你就不能消消停停地過日子嗎?
你非要出去折騰這些破事!」
唐甜甜被打得腦袋一偏,頭髮糊了一臉。
她慢慢抬起手,把糊在臉上的碎頭髮撥開,露出那張被爐鉤子和巴掌輪流蹂躪過的臉。
然後她笑了一聲。
那個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所有人都聽不懂的、荒誕的嘲弄。
她沒有理丁維鈞,也沒有理齊薇薇,只是慢慢轉過頭,用一種奇特的目光看著吳大明。
她的嘴角還掛著笑,但那笑意讓吳大明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姓吳的,你剛才……叫我什麼?」
吳大明被她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看了看齊薇薇,又看了看呂卻齋,見沒有人給他提示,只好老老實實地回答:「呂大媽啊。我叫錯了嗎?你不是姓呂嗎?」
他頓了一下,又很認真地追問了一句:「不是,你到底姓啥啊?你到底姓呂還是姓唐?你全是騙我的嗎?」
唐甜甜的手指猛地抬起來,指著齊薇薇,指尖在發抖,聲音尖得破了音:「我只比她大一歲!姓吳的,我X你媽——!」
所有人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弄得徹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