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薇薇穩了穩心神,洶湧的恨意迅速褪去。
然而,細節卻更清晰地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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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畫完一張設計圖,在右下角簽上這個T的時候,她的嘴角都是翹著的。
她在想,愛軍哥所不知道的這隱秘的愛意,將封存進唐氏集團的歷史。
愛軍哥雖然不懂技術,但每次她拿了什麼獎、批了什麼專利,他都會摸摸她的頭說:「我家薇薇真厲害」。
那時候,她真的以為那就是愛情。
齊薇薇的手指按在T上,指腹能感覺到鉛筆粉末在紙面上留下的細微凹凸。
這事兒,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實習技術員,又看他的工作證,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小……吳是吧,小吳,這個字母是什麼意思?」
小吳的臉騰地紅了,紅得很快,從脖子根一直漲到耳尖。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捂那個字母,手指剛碰到圖紙又縮了回來。
「這是……這……這就是我隨手寫上去的。沒什麼意思,真的。我畫圖的時候有個習慣——」
「設計圖上,一個多餘的元素都不能出現,否則就有誤導性。」
齊薇薇的語氣很溫和,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把吳大明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把圖紙轉了個方向,讓那個T正對著吳大明,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兩下。
「等等——這設計圖是你畫的嗎?」
會議室里的空氣驟然繃緊了。
剛才還靠在椅背上的人坐直了身子,剛才還在低頭記筆記的人抬起了頭。
呂方方的筆尖懸在速寫本上方,高暢的嘴巴微微張著。
呂卻齋放下了茶杯,瓷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吳大明的嘴唇哆嗦著,額頭上滲出一層密密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的手在褲縫上蹭來蹭去,蹭得藍布工作服上留下兩道濕印。
「是……是我畫的。
但是有個鄰居給我提了一點意見。
她、她跟我住一條胡同,平時對我挺好的,看我考進了工業部,就說她有些想法,說不定能幫上我。
我就是、我就是覺得她這個想法太好了,不拿出來可惜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會議室里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皺眉,有人搖頭,坐在吳大明旁邊的一個女技術員,不動聲色地把椅子往另一邊挪了半寸。
「她叫什麼名字?」
齊薇薇問。
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站在她身後的高暢注意到,老師握著搪瓷缸子的手指在用力,指節處繃得緊緊的。
老師生氣了!
「姓呂。」吳大明小聲說,「呂大媽,一個很熱心的大媽。」
齊薇薇看著吳大明那張稚嫩的、寫滿了心虛和無措的臉,腦海里翻湧的卻是另一張臉。
唐甜甜。
一定是唐甜甜。
「帶我去找你的鄰居。」齊薇薇站起身來,把搪瓷缸子往旁邊一推,「馬上。」
呂卻齋從座位上站起來,他的臉色已經不像剛才喝茶時那麼悠閒了。
他走到吳大明面前,背著手,微微彎下腰,目光從老花鏡的鏡片上方射出來。
「小齊,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齊薇薇拿起那張圖紙,把右下角那個花體字母T朝呂卻齋亮了亮。
她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冷得讓呂方方打了個寒噤。
「這個設計圖,就是我下一個要提交的發明雛形。如果我沒有猜錯,這件事,應該又跟唐甜甜同志有關。」
吳大明抬起頭,眨巴著眼睛,臉上的茫然不像裝的:
「齊工,您別生氣。我鄰居不叫唐甜甜,姓呂。她叫呂新華……齊工……」
呂卻齋他把手裡的鋼筆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筆帽震掉了,滾到桌子底下。
「什麼?!姓呂?!」他轉頭朝身後吼了一嗓子,「方方,你也來!」
呂方方已經把小本本合上往兜里一揣,站得筆直:「老師,我正好也想去看看。」
他說完這話,目光在齊薇薇臉上掃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這事兒,可跟我沒有關係啊。」
齊薇薇轉向吳大明,目光平靜,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容糊弄的銳利:「小吳,你這個鄰居為什麼要給你這張設計圖?」
吳大明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他嚅囁了半天,終於把事情原原本本倒了出來——
他考上工業部的實習技術員以後,家裡讓他把名額讓給大哥,大哥有工作了就好找對象了。
他不干——也不可能,因為大哥是個半文盲。
但是他跟家裡人說不通,就從家裡搬了出來,在南郊租了個便宜房子住著。
隔壁的呂大媽有一天主動跟他搭話,說請他幫忙換個燈泡。
他去了,呂大媽給他倒了茶,兩人聊起來。
聊著聊著,呂大媽提到自己認識一個有本事的親戚,手裡有些發明設計,想在工業部找個門路。
「她說,這個親戚不願意拋頭露面,委託她幫忙找人。
她看上我是因為我年輕、有前途、又在工業部,就想讓我幫忙把設計圖拿到部里來。」
吳大明越說越小聲,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
「她說工業部一準會買斷這個發明,錢我跟她一人一半。
她還說,她那個親戚手裡還有好些發明呢,這只是其中之一。
我是覺得這個設計圖實在是太好了,那個懸掛式割台的設計太巧妙了……
我、我學了好幾年的農機,從沒見過這樣的思路……」
齊薇薇冷笑了一聲。
她偏過頭,低聲對呂卻齋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呂卻齋能聽見:
「看來,她偷我的手稿,不止一張。」
呂卻齋的臉沉了下去。
五分鐘後,一行人出了工業部大樓。
齊薇薇拉開吉普車的駕駛座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呂卻齋坐在副駕,高暢和呂方方一左一右把吳大明夾在後排中間。
吳大明縮著肩膀,把頭埋得低低的,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像一個被押送的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