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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飛龍

  那中年技術員一邊捲圖紙,一邊朝齊薇薇鞠了個躬,弓著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臉上又是羞愧又是興奮。

  第二個湊上來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工程師,姓趙,在工業部幹了大半輩子。

  他捧著一個巴掌大的鐵疙瘩,小心翼翼地放在齊薇薇面前。

  那是一個微型電機的雛形,外殼是用銑床手工銑出來的,表面還留著細密的刀紋。

  電機轉起來嗡嗡響,震動得桌面上的搪瓷缸子蓋咔嗒咔嗒地跳。

  「齊工,您掌掌眼。我這個微型電機,轉速夠了,但扭力上不去。帶個小風扇還行,帶水泵就拉不動。」

  齊薇薇把電機拿起來翻了個面,用指甲彈了彈外殼,湊近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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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把電機放在桌上,拿起老趙遞過來的筆在圖紙上飛快地改了幾筆:「線圈繞法不對。你把疊繞改成波繞,同樣匝數扭力能上去。試試看。」

  老趙捧著被改過的圖紙,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看了好一會兒,慢慢舒展開來,然後狠狠地點了一下頭,鄭重地把圖紙折好揣進懷裡,對著齊薇薇抱了個拳。

  這個動作很老派,帶著舊時手藝人對真本事的敬重。

  一個接一個。

  年輕的技術員拿著電路圖請教,齊薇薇用筆尖在上面畫了兩道,說「這裡加個濾波電容」。

  中年女工程師捧著一疊實驗數據請教耐熱材料的配比,齊薇薇翻了翻,說「氧化鋁的比例再加,燒結溫度提」。

  有人問洗衣機減震彈簧的選材,有人問滾輪軸承的密封方案,有人拿來一張畫滿曲線的性能對比圖讓她幫著挑最優參數。

  齊薇薇來者不拒,一一作答。

  ——工業是興邦之本,她希望華國好,這是一種非常樸素的愛國情懷,跟重生無關。

  她的手指在圖紙上指指點點,語氣平淡,從不賣關子,從不故弄玄虛。會就是會,不會就說:「這個我沒做過,你找誰誰誰問問」。

  高暢和呂方方站在她身後,如饑似渴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高暢把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把眼珠子貼到圖紙上去。

  他看到精彩處想記筆記,手忙腳亂地在本子上畫了幾筆,畫出來歪歪扭扭的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他懊惱地把筆往本子上一拍,壓低聲音對呂方方說:

  「我真恨不得有個什麼東西,能把老師講的這些話、改的這些圖全給錄下來。一個字都不想漏。」

  呂方方捧著那個巴掌大的速寫本,手下不停。

  他的速寫功底紮實——小時候拜過師學過幾年工筆,後來轉畫機械圖,線條又准又利索。

  他跟著齊薇薇做實習生這幾個月,硬是練出了一手速記的本事——筆尖跟著齊薇薇的話走,齊薇薇的話音剛落,他這邊的要點、草圖、標註已經全部落在了紙上。

  高暢探頭看了一眼他的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又清清楚楚,齊薇薇剛才講的三個技術要點全在上面,旁邊還配了簡筆示意圖,連齒輪的齒數都標得一字不差。

  「你就讓我抄一份吧。」高暢小聲說。

  呂方方頭也不抬:「好好練速寫。」

  大部分技術員的想法,平心而論,普普通通。

  有幾個方案方向是對的,但細節完全跑偏,有幾個乾脆連基本原理都沒吃透就敢畫設計圖。

  齊薇薇沒有打擊任何人,對於跑偏的思路她先肯定「方向是對的」,再指出問題在哪裡;

  對於基礎不牢的她就推薦幾本專業書,說「看完咱們再聊」。

  呂卻齋在上首喝著碧螺春,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一直沒下來過。

  他當了這個部長好些年,頭一回見到一個年輕女同志能讓全工業部老中青三代技術員心服口服地排著隊請教。

  那種氛圍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德國留學,導師給學生們答疑——真正的學問面前,沒有論資排輩,沒有勾心鬥角,只有「懂了」和「沒懂」的區別。

  輪到後排一個生面孔的時候,齊薇薇正端起搪瓷缸子喝水。

  那人站起來,很年輕,二十出頭,瘦瘦的,戴一副圓框眼鏡,臉上的幾個青春痘還沒褪乾淨。

  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胸口別著工業部的實習證,照片上的人比本人精神,至少照片裡沒這麼多痘。

  他手裡攥著一捲圖紙,捏得緊緊的,圖紙邊角被他手心的汗洇潮了,軟塌塌地耷拉下來。

  「齊工,我、我有個想法,一個農機方面的。」

  他說話有些結巴,走到會議桌前把圖紙展開,鋪平,又用手掌使勁壓了壓翹起的邊角,

  「小型懸掛式穀物聯合收割機。」

  齊薇薇放下搪瓷缸子,目光落在圖紙上。

  皺起了眉頭。

  她記得,前世,小型懸掛式穀物聯合收割機這種東西,是80年代後期才出現的。

  她記得有個很有名的牌子叫飛龍,後來被她的唐氏集團收購了,改名為「耀軍」,在八十年代後期到九十年代初,一度成為唐氏集團的拳頭產品,連續五年,創造了集團30%以上的利潤。

  這東西,這麼早就有人在做雛形了?

  看來,工業部果然臥虎藏龍!

  齊薇薇心頭一喜。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這種安靜跟剛才不一樣——剛才大家安靜是出於尊重,此刻的安靜是因為齊薇薇的表情變了。

  她沒有像剛才那樣立刻開口指點,而是把圖紙往自己面前挪近了一些,彎下腰,手指沿著圖紙上那些線條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描過去。

  描到圖紙右下角的時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一股冷意從背後升起,順著脊柱一路攀上後腦勺。

  圖紙右下角,一個花體字母T,用鉛筆畫的,筆鋒輕巧流暢。

  不是隨手塗鴉——隨手塗鴉不會畫得這麼認真,不會把一橫一豎的收筆處都畫出優雅的小弧線。

  這個字母是畫上去給人看的,帶著某種隱秘的情意。

  這是她齊薇薇的習慣。

  前世的手稿,每一張的右下角都會有一個花體字母T。

  T是「唐」的首字母——唐愛軍的唐。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一種浪漫。

  現在看到這個,真恨不得抽死那時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