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明心裡不踏實。
眼前這個壯漢倒好,院子還沒看,價錢也不還,開口就要去過戶?
但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孫德明在最初的一兩秒愣怔之後就反應過來了。
「能能能!」
孫德明臉上堆滿了笑容,生怕這壯漢反悔,轉身就回屋拿房契,「你等著啊同志,我這就去拿——」
當天上午,兩人就去了房管所。
房管所的辦事員是個中年禿頂男人,看著老孫那院子的地址,手裡的公章懸在半空中,再三問買主「知道這房子什麼情況嗎」,張清山把證件往桌上一拍,說知道,辦事員才把公章蓋了下去。
房契過戶手續辦得乾淨利落,孫德明揣著那疊錢,反覆跟張清山確認「同志你不會反悔吧」,張清山被他問得不耐煩了,把證件又掏出來給他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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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
胡同里的清晨,跟往常一樣平淡。
齊達友在院子裡給石榴樹澆水,聞素美在廚房裡熬小米粥,丹丹和茜茜蹲在石榴樹下數螞蟻。
忽然,胡同口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把蹲在牆頭的一隻花貓,嚇得跳下來鑽進了陰溝。
一輛大卡車轟隆隆地拐進胡同,車斗上拉著兩副棺材,棺材是樟木打的,木料厚實,漆面烏沉沉的,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澤。
張清山從副駕駛座上跳下來,指揮車上的幾個工人把棺材卸下來,往孫德明老姑奶奶那院子裡抬。
胡同里的街坊,全被驚動了。
程大媽端著一碗豆漿從自家廚房探出頭來,看到那兩口大棺材,豆漿差點潑了一地。
隔壁老李頭叼著牙刷跑出來,滿嘴白沫地瞪著眼嘟囔:「見棺發財!見棺發財!」
牆頭上騎著三四個半大小子,一個比一個脖子伸得長。
連齊達友都拄著拐杖出來看熱鬧,見到是棺材,眉頭皺了一下,又拄著拐杖回去了。
最緊張的是李大媽。
她站在自家院門口,兩隻手攥著圍裙角,看著那幾個工人吭哧吭哧地把棺材抬進隔壁院子,心裡七上八下的,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她忽然想起那天壯漢說的一句——「不是給活人買的」。
這句話她翻來覆去琢磨了好幾天,越琢磨越瘮得慌。
原來,是放壽材的?
棺材搬完了。
張清山煞有介事地從兜里掏出一卷事先寫好的封條——白紙黑字,上面寫著「公安封存,擅自啟封者依法嚴懲」——就要往棺材蓋上貼。
李大媽終於忍不住了,壯著膽子喊了一聲:「警察同志!您這棺材裡——別有東西吧?」
圍觀的街坊,全都安靜了。
剛才還在交頭接耳的私語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在棺材上。
程大媽把豆漿碗放在窗台上,踮著腳往這邊瞅。
騎在牆頭上的半大小子們嚇得臉色發白,互相推搡著要從牆頭爬下去,又忍不住回頭看一眼。
張清山呵呵一笑,拍了拍棺材蓋,發出悶悶的聲響。
他朝兩個工人使了個眼色,工人上前,一左一右把兩口棺材的蓋子都掀開了。
幾個膽大的鄰居湊上前,伸長了脖子往裡看——空的。
棺材內壁打磨得光滑如鏡,樟木的紋理清清楚楚,散發著幽幽的木香。
裡面什麼都沒有。
大家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李大媽拍了拍胸口,連聲說「那就好!那就好啊!」。
牆頭上的小子們,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張清山把棺材蓋合上,將封條工工整整地貼在兩副棺材的接縫處,用手掌壓實了。
然後他退出院子,把那扇鐵皮門關上,從兜里掏出一把嶄新的大鐵鎖,咔嗒一聲鎖死,又拉了拉確認鎖牢了。
然後他拍拍手上的灰,頭也不回地上了卡車,揚長而去。
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了。
李大媽回到自己院子裡,端起剛才放在窗台上的豆漿碗,發現豆漿已經涼透了,碗裡飄著幾條被風吹進去的毛毛蟲。
她把毛毛蟲挑出來,端著涼豆漿回了屋,心想,這警察同志雖然古怪,但做事倒是挺敞亮的——當眾開棺讓大家都看了,空的,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她哪裡知道,那兩口棺材的底部有一道精心設計的暗格。
暗格不是後來加裝的,而是樟木棺材本身的構造,底部夾層用榫卯結構嚴密合縫,從內側摸不到任何縫隙,從外側也看不出任何異樣。
四個樟木箱子裡的東西——四十萬大團結、八十根小黃魚、一箱古董首飾、八萬美元——早在頭一天晚上,就被齊薇薇和凌和平一件一件地塞進了棺材夾層里。
放小黃魚的那個棺材格外沉,抬棺的工人吭哧了半天,嘴裡還嘀咕了一句「這樟木棺材怎麼比柏木的還沉,跟抬了個人似的」。
混在看熱鬧人群里的齊薇薇,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她穿著一件鐵灰色的確良襯衫,頭髮在腦後扎了個低馬尾,胳膊上挎著一個菜籃子,籃子裡放著兩顆大白菜和一捆粉條,完完全全是剛買菜回來的樣子。
沒有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兩副棺材和那個壯漢警察吸引走了。
她站在李大媽身後不遠處,微微踮著腳,跟其他街坊一樣好奇地往棺材裡張望。
棺材蓋掀開的那一刻,她的表情跟所有人一樣,鬆了一口氣。
沒有人知道,就在昨天,這個買下凶宅的壯漢警察已經跟齊薇薇去了一趟房管所。
在那個禿頂辦事員面無表情的注視下,齊薇薇買下了這個院子——從張清山手裡,原價過戶。
辦事員打了個哈欠,手裡的公章起起落落,一張房契就從「張清山」換成了「齊薇薇」。
張清山站在旁邊,抱著胳膊,像一座鐵塔,一言不發。
辦事員想問啥,都被他那副神態堵回去了。
他還是再三提醒齊薇薇:「同志,這個院子的情況,您打聽清楚了嗎?」
齊薇薇點點頭:「吊死過人,我知道。」
辦事員搖了搖頭,蓋了章。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