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了,我好了,大嫂。」
齊薇薇的聲音有點啞。
馬藍直起腰,確認她真的沒事,才放心地坐回去繼續吃飯。
那顆溏心蛋黃還安靜地臥在齊薇薇碗底,醬油湯的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蛋黃的邊緣已經被醬油染成了淡褐色。
有這樣的大嫂真好。
有這樣的家人真好。
齊薇薇低著頭,把蛋黃和著米飯一起扒進嘴裡,嚼了又嚼,直到那股又咸又甜的滋味從舌尖蔓延到整個胸口。
一九七七年九月十一日,星期天,一大早。
齊宅的胡同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中,路邊的狗尾巴草掛著露珠,被早起的麻雀一蹬,露珠簌簌地抖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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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媽端著她家的搪瓷尿盆推開院門,打了個哈欠,正準備往公共廁所走,忽然看見胡同口站著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正東張西望地打量著兩邊的門牌號。
這壯漢身量跟門板差不多寬,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比尋常人大腿還粗的小臂。
他臉圓圓的,濃眉大眼,兩鬢推得乾乾淨淨,下巴颳得鐵青,站在那裡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勢。
既不像是來走親戚的,也不像是來找人的,倒像是來辦案的。
李大媽把尿盆往身後藏了藏,準備繞著他走。
壯漢卻朝她走了過來,聲如洪鐘:「大媽!跟您打聽個事兒——這附近是不是有個要賣房子的老孫家?您知道是哪家不?」
這壯漢,正是張清山。
他今天特意換了便裝,沒穿警服,但那副身板和氣勢是怎麼都遮不住的。
李大媽被他這一嗓子嚇了一跳,手裡的尿盆差點沒端穩。
她慌忙把壯漢拉到一邊,壓低聲音,眼神裡帶著一種分享驚天大秘密的鄭重其事。
「你準是讓人給騙了吧?」李大媽的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貼著張清山的胳膊,「老孫家的房子,死過人!」
張清山一揮手,滿不在乎:「我知道!這死過人的,不是便宜嗎?」
李大媽瞪大了眼睛,聲音拔高了半度又趕緊壓下來:「橫死的!吊死的!」
張清山臉上露出一個「那正好」的表情,湊近了些,粗聲粗氣道:「不是橫死的我還不要呢!我也不是給活人買的!」
大白天的,胡同里飄著晨霧和炊煙,李大媽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後脖頸子上的寒毛根根倒豎。
她上下打量面前這個壯漢,從那張義正詞嚴的圓臉打量到那雙蒲扇般的大手,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你、你啥意思啊?」
張清山見她嚇得不輕,趕緊從兜里掏出證件,翻開,遞到她眼前:
「大媽,您別怕,我不是壞人——我是警察。給您看我的證件,喏,照片,鋼印,清清楚楚。」
李大媽湊近了一看,照片上是面前這個壯漢沒錯,蓋著紅彤彤的公章。
她頓時放下心來,把尿盆換到另一隻手上,語氣也鬆弛了許多:
「警察同志,這房子真不能買。老孫說要賣,從去年說到今年,大半年了也沒賣出去。價是低,比市價便宜了多一半兒,可這多膈應啊!橫死過人的房子,晚上從那兒過都覺得後脊樑發涼。」
張清山把證件揣回兜里,大咧咧道:「我放幾副棺木,都是好木頭,紫檀的、樟木的都有。我院子裡沒地方擱,風吹日曬的糟踐了好料子。這院子就等於我買個倉庫,放幾口棺材,又不礙著誰。」
李大媽不說話了。
因為她家,就住在這座凶宅隔壁。
她嫁到這個胡同三十多年了,那院子裡的老槐樹比她還老。
自打二十多年前老姑奶奶吊死在槐樹下,那院子就一直空著,院門上的鐵鎖鏽了一層又一層。
夏天的時候槐樹的枝杈伸過牆頭,落在她家院子裡,她都要拿竹竿給別回去——總覺得那樹杈上帶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不過,要說真有啥東西,她住得這麼近,沒聽見過怪聲,也沒看見過怪影。
也許,是她命硬?
現在,這人說要把棺材放進去。
怎麼……更慎得慌了?
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最後覺得,放棺材就放棺材吧,總比空著強。
這人是警察,說不定能借他的陽剛之氣壓一壓呢!
「那你等著,我領你去找老孫。」李大媽把尿盆往自家院門後面一放,攏了攏頭髮,領著張清山往胡同深處走去,準備賣個人情。
孫德明正在院子裡跟一個老頭兒為了一步棋吵得不可開交。
孫德明捏著一枚紅馬懸在半空中,遲遲不肯落子。
那老頭兒在對面等了半天不見動靜,抬眼一看他還在那兒比劃,氣得把蒲扇往石桌上一拍:「你倒是走啊!這一步你琢磨了二十分鐘了!琢磨出花兒來了嗎?」
「你懂什麼?我這是在算後手——」
「你算後手?上回你跟老齊下棋,也算後手,算了半天被人家三步將死了!你那臭棋簍子還在這兒算——」
院門被人拍響了。
孫德明如蒙大赦,把馬往棋盤上重重一擱,弄亂了所有的棋子,一邊起身去開門。
老頭兒怪叫起來:「耍賴是不?!」
「嘿嘿!你擺棋,再來一局!」
孫德明臉上帶著得逞的笑容。
門外,站著李大媽和一個陌生壯漢。
李大媽笑呵呵地往旁邊一指:「老孫,有人要買你老姑奶奶那院子!」
孫德明一愣,上下打量了張清山一番,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他拉著張清山的手使勁搖了兩下:「同志,者都有大半年了,我還以為這房子再沒戲了呢!來來來,屋裡坐——」
「不用坐了。」張清山開門見山,「價錢就按你說的那個數,今天能過戶不?」
孫德明眨巴眨巴眼睛,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那老姑奶奶的院子掛了大半年,來看的人屈指可數。
每一個都是興沖沖地來、撓著頭走的——進了院子一抬頭看見那棵老槐樹,再想想當年老姑奶奶就是吊死在那根最粗的枝杈上的,掉頭就走,攔都攔不住。
無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