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步床內,晨光透過帳幔漏進來。
巴掌大的小人偶,本該乖乖躺在她的枕頭旁。
哪竟想,此時他跟活人一樣,抬起手,撓了撓圓潤的臉頰。
接著,他小腦袋一耷拉,雙手老老實實垂在身前,一副乖巧認錯的模樣。
慕容舜舜渾身的汗毛一根根倒豎。
她下意識偏頭,透過窗戶看向窗外,盯著窗格子上透進的晨曦,大喘了幾口氣,嘟嘟囔囔:
「天青白日,不該有邪祟,不該有邪祟……」
可等她再轉回頭去,人偶依然還站著。
這不是她眼花,也不是她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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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清漪院內室的異象,辛夷和令宜閃爍的言辭,人偶時不時憑空換了位置……
一樁樁一件件連起來,拼湊成一個離奇的真相。
「難……難道真是我招惹了狐仙?」
她喉嚨發緊,本能地往床榻內側蜷縮。
抓起湖絲薄被一把扯到下巴處,把自己和三個襁褓一起裹了進去,只露出一雙滿是防備的杏仁眼。
「大……大仙……」舜舜的上下牙磕碰出細碎的聲響。
「大仙息怒!小女子肉眼凡胎,不知大仙在此棲身,多有冒犯……」
她邊說邊向後蹭。
「稍後、稍後我便命人去扎些紙馬宅院,多多的金銀元寶,一併燒化給您。」
「只求您高抬貴手,切莫降罪於我……和我這三個還沒滿月的孩兒……」
舜舜祈求地看向人偶,手指緊攥著被角,生怕那精怪撲過來吸她們娘四個的陽氣。
小人偶愣在當場。
裴儼萬萬沒想到,自己九死一生,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坦白了,竟被自家媳婦當成了妖邪!
他急得在直蹦躂,想解釋,偏偏說不了話。
情急之下,他「哧溜」一下順著床帷溜到了地上。
倒騰起小短腿,來到舜舜的梳妝檯跟前,翻了上去。
慕容舜舜屏住呼吸,半張著嘴,視線緊緊追著那小東西。
只見小人偶打開了她的胭脂盒,攥起那隻洗不乾淨的小拳頭,「吧唧」一下砸了下去。
「哎呀!我的玉堂春胭脂!」
那可是裴儼送她的,五兩銀子一盒,可貴了呢。
慕容舜舜頓時有些肉疼,忍不住脫口而出,隨後又趕緊捂住嘴。
這時候還管什麼胭脂,這莫非是個好打扮的女妖?
裴儼舉著紅彤彤的拳頭,轉過身,對準光可鑑人的菱花銅鏡,踮起腳尖,歪歪扭扭地寫起來。
一筆,一划。
慕容舜舜忍不住好奇,探出被窩去瞧。
不久,明淨的銅鏡上出現了四個殷紅的大字。
我、是、阿、影。
慕容舜舜的天靈蓋宛如被閃電劈中。
她一把掀開被子,連鞋都顧不上穿了,赤著腳踩在腳踏上,三兩步衝到梳妝檯前。
她盯著鏡面,手指顫抖著撫上那胭脂字跡,喉頭哽住。
「你,你是相爺?」
「這,這怎麼可能……」
「龍川道長不是一直看顧著你,給你泡藥浴,還……」
舜舜頓時意識到,她被隱瞞的事情不止一件。
人偶仰起臉,圓腦袋用力點了兩下。
緊接著又舉起拳頭,在鏡面的空白處繼續寫。
他胳膊短,動作慢,寫幾筆便要回身去胭脂盒裡蘸一蘸。
【肉身殘破,壽數將盡,魂聚於此。】
區區十二個字,裴儼足足寫了半炷香。
慕容舜舜盯著那行字,來回看了好幾遍。
往日裡種種解釋不通的異狀,在這一瞬悉數串聯起來。
原來,他在。
他一直都在自己身邊!
「所以……」她胸口劇烈起伏,指尖摳住梳妝檯的邊緣。
「辛大夫知道?令宜知道?連你的梟衛都知道……」
「獨獨只有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們蒙在鼓裡?!」
人偶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僵硬著沒敢點頭。
不不不,並非只有你,祖母和其他人也都不知道呢。
「好啊……首輔大人這瞞天過海的手段,當真好得很!」
慕容舜舜眼圈通紅,眼淚在眶里打轉,卻被她強忍著。
枉她這大半個月來,一直提心弔膽!
回想起自己最近幾日夜裡,抱著人偶又哭又笑,絮絮叨叨說著那些令人臉熱的念想……
「你……你就藏在這人偶里,冷眼瞧我像個瘋婦一般又哭又笑?」
「不是說好了咱們消息互通,再也不能有所隱瞞,你為什麼食言?!」
她越想越氣,兩隻手絞著袖口,肩膀氣得簌簌發抖。
裴儼急忙丟下胭脂盒,對著她搖頭。
他急得手腳並用,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圓腦袋,又指了指拔步床的方向。
接著雙手在脖子後頭做了個敲擊的動作,兩腿一蹬裝死。
舜舜生產那日他被辛夷打暈,醒來後就在人偶身體裡了,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也不太清楚!
只知道,龍川道長成功使用禁術轉移了他的魂魄!
他不是有意也要隱瞞久的,實在是……
舜舜淚眼朦朧地看他連比劃帶裝死,眉頭擰成個疙瘩。
「你瞎比劃什麼?我看不懂。」
裴儼尷尬萬分。
這沒嘴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他若還在肉身里,何必管那麼多,直接就把舜舜按在懷裡,狠狠親上去。
親著親著,舜舜的氣就消了。
無奈之下,裴儼只能再次用拳頭蘸取胭脂,在鏡子上寫字。
【道長施法術,移我魂魄來此,醒來就這樣了。】
寫完這句,他那短胳膊已經累得直發抖。
慕容舜舜耗費了些功夫,理清前因後果,一直強憋著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砸落。
「你明知道龍川道長有這般手段,為什麼之前連半點風聲都不漏給我?」
她捂著胸口,泣不成聲。
「你知不知道……這大半個月見不到你,我有多擔心!」
「我連最壞的打算都做好了,甚至在心裡籌謀著,若你當真去了……」
「我該如何護著孩子們活下去!」
她越哭越傷心。
「你倒好,一聲不吭,由著我擔驚受怕!」
「還是說直到今日……你依然信不過我?」
看著舜舜哭得梨花帶雨,裴儼心疼如錐。
可如今,他只能急切地在鏡子上寫下安撫的話。
【怕你受刺激,難產,產後血崩。】
【不是,不信你。】
看到這行字,慕容舜舜的心頭一酸。
也對,她生孩子本就兇險。
若是再知曉他命懸一線,還要動用如此離奇的禁術,只怕當場便要心力交瘁,一屍四命了。
可即便如此……
「那你也不該一直瞞到現在!」
慕容舜舜咬著下唇,眼淚雖止住了些,心頭的悶火卻一時咽不下。
她氣不過,一把鉗住人偶的小粗腰,將他騰空抓了起來。
裴儼只覺天旋地轉,下一瞬,就落進了舜舜溫軟的手掌里。
慕容舜舜捏住他圓滾滾的肚子,拿他當做泄憤的麵團,狠狠捏了幾下。
又惡作劇般揪住他兩側的臉頰,左右拉扯。
「讓你瞞我!讓你裝傻!讓你嚇唬我!」她一邊使勁地揉搓,一邊恨恨地低聲數落。
裴儼半點不敢反抗,任由媳婦撒氣。
不一會兒,一股難以言喻的酥麻戰慄,順著軀殼直擊他的魂魄。
那感覺,就像開裂的田地陡然灌入了泉水,熨帖得他渾身的戾氣都散了。
裴儼順勢把圓滾滾的腦袋湊過去,討好地、反覆地蹭著慕容舜舜的掌心。
多揉揉,再揉重些,舜舜的手真是又香又軟。
慕容舜舜見他這般沒臉沒皮地討好,忍不住破涕為笑,心頭的火氣漸漸消了大半。
「罷了,我暫且不跟你算這筆帳。」
「你快告訴我,你的肉身現在何處?可還安好?」
裴儼斂了討好,神色一肅。
正要伸手,在鏡面上寫下昨夜松濤苑那場血戰。
「叩叩叩——!」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夫人!夫人您快醒醒!」
綠漪的聲音透著慌亂。
慕容舜舜心頭一跳,連忙轉頭衝著門外斥道:「怎麼了?大呼小叫的!」
「松濤苑出事了!」綠漪隔著門縫急急回稟。
「昨晚宸王殿下遭遇刺客,拼殺中牽動了腿上的傷處。」
「傷口撕裂了不說,那本來已經壓制住的蛇毒順著氣血迅速蔓延了!」
「辛大夫剛去看過,說情況十分兇險!」
慕容舜舜倒抽一口涼氣,心臟瞬間跳到了嗓子眼。
宸王若死在相府,相爺該怎麼向皇上交代?
更糟的是,那些被裴儼打壓過的門閥士族,抓住這點,勢必會瘋狂反撲!!
「知道了!我即刻就去!」
她顧不上再盤問裴儼,將人偶擱在枕頭上,迅速下床穿衣。
取出一套芙蓉紅的齊腰襦裙,三兩下系好帶子。
胡亂挽了個髮髻,她整理好衣襟,湊過來低聲叮囑人偶。
「你乖乖待在內室,哪兒也不許去。」
「等我回來,你再一五一十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
裴儼一聽,簡直要氣炸了。
周羨堯那個道貌岸然的小人!
他哪裡受傷了?受傷的分明是梟三!
還毒發?那蛇毒蔓延,說不定也是偽裝出來的!
只是他連辛夷大夫都能騙過去,可見手段著實高明。
要是舜舜去了,指不定又要使什麼狐媚手段博取同情!
眼看慕容舜舜就要走,裴儼雙腿一蹬,凌空躍起,不偏不倚地扒住了她腰間垂下的絲絛。
任憑慕容舜舜怎麼拽,他就像個掛件一樣掛在上面,死不鬆手。
慕容舜舜無奈至極,急得冒火。
「這都火燒眉毛了,你添什麼亂啊!」
她伸手去扯,又怕扯壞了這附了裴儼魂魄的軀殼,根本不敢下重手。
「你……這是想跟我一起去?」
裴儼立刻點頭如搗蒜。
經過了方才的那番親昵,他的陰煞暴戾之氣沒那麼重了。
但周羨堯目的不純,他必須陪舜舜一起去!
「好好好,我帶你一起去!」
慕容舜舜把他塞進荷包,如之前一樣,把帶子挎在了肩膀上。
「你給我記住了,待會兒千萬別往外爬,我是去辦正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