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四日。
南京陷落的噩耗,才剛剛傳遍全國,十二日的滿城火光、十三日的屠城血淚,還牢牢壓在每個中國人心頭,舉國上下都沉浸在悲憤與惶惑之中。
不過短短一日,日軍便借著南京攻陷的餘威,派出精銳部隊,大舉渡過長江,兵鋒直指蘇北戰略要地——揚州。
日軍渡江部隊攻勢迅猛,沿江守軍雖拼死抵抗,卻終究難敵日軍精銳,揚州城迅速陷落。這座蘇北門戶的失守,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戰局,徹底打破了長江以北的防禦態勢,日軍北上進攻徐州的野心,已然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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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報飛速傳向武漢統帥部,舉國戰局急轉直下,華北日軍屯兵黃河以北,華中日軍占據南京、揚州,南北夾擊之勢,隱隱欲成。
為應對危局,武漢統帥部連夜召開緊急會議,敲定戰區調整方案,一份加蓋軍事委員會鮮紅大印的絕密電文,以加急電報的形式,火速發往全國各戰區。
電文內容清晰明確:
「正式設立第六戰區,茲委任李宗仁為第六戰區司令長官,李品仙為副司令長官,劃定長江以北蘇北、皖北全境為第六戰區防區,全軍固守徐州,阻擊華中日軍北上,拱衛華北抗戰大局,原劃歸第五戰區的蘇北、皖北作戰部隊,悉數轉隸第六戰區,歸李宗仁統一指揮。」
同時明確第六戰區戰鬥序列:
李宗仁麾下桂系主力第二十一集團軍,第十一集團軍為戰區核心。
中央軍湯恩伯第二十軍團、西北軍龐炳勛第三軍團、川軍鄧錫侯第二十二集團軍、楊森第二十七集團軍,全數劃歸第六戰區。
另做兵力調遣,將從南京戰場突圍撤出的東北軍第五十七軍繆澄流,劃歸于學忠麾下第十八集團軍序列,與于學忠原轄第五十一軍、新編第四師吳化文部合編,一併納入第六戰區指揮體系,全力投入徐州防務。
濟南,第五戰區司令部內,氣氛凝重
劉珍年坐在主位,于學忠,徐祖貽,總參議楊傑分坐兩側,四人手中,都拿著一份剛譯好的武漢統帥部電文。
屋內靜得能聽見窗外寒風呼嘯的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份改變戰區格局、牽動數十萬兵力的電令上,神色各有複雜。
此次戰區拆分、兵力調動,來得太過突然,卻又在情理之中——南京陷落、揚州失守,徐州已然成為擋在華中日軍北上路上的唯一屏障,必須設立專門戰區,統籌防務,而這個重擔,最終落在了李宗仁肩上。
「不止是戰區劃分,還有這份兵力調令。」于學忠率先打破沉默,他拿起桌上另一份電文,手指微微用力,將紙張抖了三抖,臉上滿是不舍與無奈,目光看向劉珍年與徐祖貽,楊傑。
「剛與三位在第五戰區並肩共事,相聚時日尚短,如今軍令如山,我即刻便要率領第十八集團軍南下徐州,歸入第六戰區麾下,參與徐州布防了。」
徐祖貽聞言,緩緩放下手中電文,身為戰區參謀長,他對戰局的研判,向來精準透徹。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懸掛的大幅軍用地圖前,手指點在地圖上標註的徐州位置,語氣凝重地開口「於副司令,此去徐州,責任重大,萬不可掉以輕心。徐州的戰略地位,早已是兵家必爭之地,眼下這場仗,關乎整個華北、華中抗戰大局,絕不容有失。」
他頓了頓,手指順著地圖上的津浦鐵路、黃河防線滑動,直接點破日軍的全盤企圖「眼下已是深冬,山東境內天寒地凍,北方氣候惡劣,日軍機械化部隊、大兵團作戰,根本無法完全展開。你們細看,黃河以北的日軍華北方面軍,十萬主力大軍,近幾日全都龜縮不前,與我軍隔河對峙,既不主動進攻,也不撤兵,實則是在隱忍等待。」
「他們等的,就是38年開春,天氣轉暖、冰雪消融之後,華中方面派遣軍從揚州、南京一線大舉北上,與華北方面軍形成南北夾擊之勢,一舉踏平山東、拿下齊魯大地。」徐祖貽的分析道「而徐州,正是華中日軍北上的必經節點,是津浦鐵路的咽喉要地。守住徐州,就能徹底切斷華中日軍北上通道,我山東防線、華北戰局,便可暫保無虞,可一旦徐州失守,兩大日軍集團,南北夾擊,我第五戰區都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後果不堪設想。」
一番話,將日軍的險惡用心、徐州的生死分量,剖析得淋漓盡致。
于學忠聽得神色愈發鄭重,他挺直身軀,眼神堅定,對著徐祖貽沉聲表態「參謀長放心,我于學忠身為軍人,守土有責,此去徐州,必定率第十八集團軍全軍死守,與徐州共存亡,絕不讓日軍跨過徐州一步,定要守住這道南北屏障!」
劉珍年一直沉默不語,此刻才緩緩抬眼,目光再次落在第六戰區的兵力部署名單上,眉頭緊鎖,臉上滿是憂慮。
他看向于學忠「大哥,委員長此番布局,看似給第六戰區調集了各路大軍,兵力雄厚,可細細盤算,徐州這一仗,從一開始就不好打,甚至可以說,勝算渺茫。」
他拿起電文,逐條細數兵力,聲音冷靜而透徹「委員長把李宗仁長官放在第六戰區司令的位置上,其中深意,我們都心知肚明。李宗仁長官向來與委員長政見不合,此番讓他駐守徐州,實則是把他推到了抗戰最前線,成了不折不扣的補鍋匠,收拾南京、揚州失守後的爛攤子。」
「再看兵力,看似番號眾多,實則全是殘兵疲旅。」劉珍年指尖點在桂系部隊番號上,「李宗仁長官麾下兩個桂系集團軍,都是從淞滬戰場撤下來的殘部,歷經三個月血肉磨坊,傷亡慘重,建制殘缺,滿打滿算,能戰兵力不過五萬人;湯恩伯軍團的中央軍,同樣是淞滬、華北戰場退下來的,減員嚴重,能有四五萬人,已然是極限,桂系加中央軍,堪堪十萬人。」
「再加上龐炳勛軍團,歷經苦戰,僅剩一萬人;鄧錫侯率領的川軍,從山西戰場潰敗下來,輾轉奔赴皖北,兵力約兩萬人,楊森的川軍部隊,同樣是淞滬血戰後的殘兵,兵力一萬人,還有蘇北韓德勤的一萬多人,簡直就是保安部隊改編的,這幾路雜牌部隊,合計不過五萬人,加上之前的十萬,總計十五萬。」
「最後便是大哥你的第十八集團軍,」劉珍年看向于學忠,語氣放緩,「你的第五十一軍,經過之前補充整訓,兵力強化後約四萬人,加上新劃歸的繆澄流第五十七軍、吳化文新編第四師,全軍合計約六萬人。六路兵力全部加在一起,第六戰區能戰之兵,不過二十萬人出頭。」
他話鋒一轉,憂慮更甚「可日軍一旦大舉北上,渡過長江進攻徐州,必定會派出三到四個精銳師團,兵力同樣不下十萬,且日軍裝備精良、後勤充足、士氣正盛,反觀我第六戰區,部隊派系繁雜、裝備參差不齊、大多是歷經苦戰的殘兵,缺乏統一指揮,又無充足補給,這場仗,從一開始就難如登天。」
于學忠沉默著點頭,臉上神情愈發凝重,劉珍年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不爭的事實,他心中早已清楚此番南下的艱難,卻依舊沒有半分退縮之意。
就在屋內氣氛愈發沉重之時,一直立於一旁、沉默不語的總參議楊傑,忽然開口。他目光堅定,臉上帶著幾分篤定,緩緩說道「諸位,戰局固然兇險,兵力固然懸殊,但我反倒覺得,徐州一戰,未必沒有勝算。我始終看好李宗仁長官,此人素有謀略,深諳帶兵治軍之道,更善於整合各路雜牌部隊,凝聚戰力。」
「依我之見,放眼全國戰區,李宗仁長官,遠比陳誠、顧祝同、劉峙這些人,更適合坐鎮徐州,收拾這個爛攤子。他雖是委員長眼中的異己,卻是真正有擔當、有能力的抗戰將領,興許,他就是那個能在徐州絕境之中,打出戰果、穩住戰局的最強補鍋匠。」
楊傑的話語,打破了屋內的沉重,給這份壓抑的戰局,添上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劉珍年、徐祖貽、于學忠三人,相視一眼,皆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