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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萬眾同悲燃戰意

  那什長一問,滿坡的兵,都抬起了頭。

  兩千多雙通紅的眼睛,齊刷刷望著唐舜,等一個答案。

  唐舜卻沒有答是哪個部落。

  他心裡清楚,此刻報一個部落名,不過是給這股火指個方向。

  可他要的,是讓這把火,從每一個兵的心底,自己燒起來。

  他大步走到陣前一處土坡上,轉過身,居高臨下,看著這兩千七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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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問哪個部落。」

  「我先問你們。」

  唐舜抬手,朝靈州城的方向一指,嗓門滾過全場,「去年靈州城破,你們有多少人,還記得?」

  「那一戰,靈州死了一萬多人!」

  「一萬多條命啊!城裡的,城外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破城那幾日,火光燒紅了半邊天,街上的血,染紅了整座城池!」

  「多少人家,滿門絕了戶;多少婦人受了辱,轉頭就尋了短見;多少襁褓里的娃,連一聲囫圇哭,都沒來得及……」

  唐舜的聲音陡然拔高,「這一萬多人裡頭,有多少,就是你們的爹娘!你們的婆娘!你們的兒女、兄弟姐妹!」

  「有沒有?!」

  唐舜往前逼了一步,目光如電,掃過那一張張臉:「啊?有沒有!」

  這一句,像一把刀,直直捅進了心窩子。

  隊列里,有人身子晃了晃,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

  有人垂下腦袋,肩膀一抽一抽。

  也有人瞪著前方,眼珠子通紅,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大顆大顆的淚,砸在腳前的泥里。

  這些兵,全都是靈州本地子弟。

  去年匈奴破城,誰家沒有一本血淚帳?

  方才叫那屋裡的慘狀嚇得吐,是怕。

  此刻被唐舜一句話勾起自家的痛,那點怕,正一點點,被恨壓了下去。

  隊伍後排,一個叫馬滿囤的兵,兩隻手把槍桿攥得咯咯響,嘴唇直哆嗦。

  去年城破,他爹娘腿腳慢,沒能跑出來,等他隨著逃難的人群摸回去,老屋早成了一片焦土。

  這樁事,他在肚子裡一直壓著。

  旁邊一個年紀更小的,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淌。

  去歲他親眼看著姐姐為了不受辱,一咬牙投了井,等撈上來,人早就涼硬了。

  這些事,平日裡誰也不敢去想,一想,心口就像叫人拿刀剜。

  可此刻兩千多人同站在一處,那血淋淋的口子,被唐舜當眾一把撕開,反倒不覺得怕了。

  先是疼,疼到極處,剩下的,便全是恨。

  唐舜看著他們,聲音放緩了幾分,卻更加凝重。

  「都給我記住了。」

  「我邊地的軍漢,和草原上的匈奴,沒有別的道理好講,這是不共戴天之仇!」

  「他今日不來,是在磨刀,他明日來了,便是要我們的命,燒我們的屋,斷我們的根!」

  「你們再看看坡外、看看城裡的百姓。」

  唐舜手一抬,「他們吃了上頓沒下頓,一件破棉襖,一家子輪著穿。」

  「可你們呢?」

  「飯食管飽,冬衣發足,月月還領著餉錢!靈州百姓勒緊褲腰帶養著你們,為的什麼?」

  他聲音驟然一厲:「為的,是讓你們拿起刀槍,護住這一城百姓,護住你們自己的家!」

  「可你們方才,幹了什麼?」

  「一群七尺高的漢子,叫一間屋子,就嚇吐了!」

  「吐,不丟人。」唐舜話鋒一轉,「本官頭一回見死人,也吐。」

  「可怕,是最沒用的東西!」

  「你越怕,他越欺到你頭上;你只有比他更狠、更凶,把刀架回他脖子上,他才不敢來!」

  「況且,咱們不是去草原深處,跟他的主力硬碰。」

  「他的部落散開來逐水草,一個個相隔幾十里,自顧不暇。」

  「我專挑最近、最虛的下手,快打快回,以有備之兵,擊無備之敵,這一仗,憑什麼打不贏?」

  說到這裡,唐舜擺了擺手。

  「今日,也不急著操練了。」

  「就在這坡上,點起火把,架起高台,本官,要開一場訴苦會!」

  眾人一愣。

  唐舜把這滿坡悲憤的面孔看在眼裡,心裡那盤棋,落下了關鍵一子。

  兵,從來不只是甲堅、兵利。

  餵得再飽,練得再熟,若不知道這刀為誰拔、這命為誰拼,臨了大陣,依舊是一盤散沙。

  心裡揣著血海深仇、認清了仇敵的兵,和只知聽令、遇變就慌的兵,是兩回事。

  這場訴苦會,他要把兩千七百顆散著的心,擰成一股繩。

  把各家各戶的私仇,並作整個靈州、整個邊地的公憤。

  唐舜清清楚楚道:「規矩只有一條:軍中每一個什,都給我上來一個人。」

  「當著全軍的面,說一說,你一家、你一族,被匈奴人禍害過什麼!死了誰,燒了什麼,受了哪樣的罪!」

  「都給我訴出來!」

  「苦水憋在肚子裡,只會爛了自己的膽,倒出來,便是砍向匈奴的刀!」

  唐舜環視全軍,舉起一隻拳頭:「讓弟兄們都聽聽,這血海深仇,該不該報!」

  「該報——!」

  不知是誰先嘶吼了一聲,隨即兩千七百條嗓子齊齊炸開,聲浪在坡上滾過,驚起一片寒鴉。

  「報仇!報仇!報仇!」

  拳頭一個個舉起,刀槍拄地,咚咚作響。

  先前吐得東倒西歪的兵,此刻一個個紅著眼,挺直了腰,那股兵的魂,像是叫這滿坡的吼聲,重新喊了回來。

  趁著這股氣勢,唐舜又把規矩往下交代:

  「訴苦,不是比誰哭得凶。每什推一個苦最深的,先在什里訴,再推到這台上來訴。」

  「訴完了,都給我想清楚三件事,這苦,是誰給的?這仇,該找誰報?這仗,該怎麼打!」

  「軍官都給我帶頭,誰要是藏著掖著、捂著臉不敢認,就不配帶手底下的弟兄!」

  衛縱、梁恩義、程峰,連同在場的幾個團頭,齊齊抱拳,應了聲「是」。

  衛縱、梁恩義已經張羅開,火把點起,高台搭就。

  唐舜走下土坡,親手把那個最先開口的什長,拉到了台前。

  「你不是問,哪個部落乾的麼?」

  唐舜直接點名,「你自己捋捋,一會兒先上去,把你家的苦,訴給弟兄們聽。」

  「訴完了……」

  唐舜抬起頭,望向北方,目光冷硬,「這仇,咱們一筆一筆,自己去討。」

  那什長看著滿坡火把下、一張張同他一樣悲憤的臉,這個鐵打的漢子,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一仰頭,轉身,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台下兩千七百人,鴉雀無聲。

  一場要把靈州軍心燒得通紅的訴苦會,就此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