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飛狐大營燈火通明。
幾千人吃過的那片空地上,碗筷已經撤了,桌子也還了回去,只留下一地踩實的泥腳印和幾根沒來得及收走的木樁。
營盤裡靜了大半,白日裡那股子喧騰散了,只剩下零星的說笑聲從幾間營房裡飄出來。
石撼山背負著手,站在營盤中央的空地上。
他沒穿甲,只套了件舊棉袍,腰間勒著根麻繩,可那副身板往夜色里一杵,仍像一座山。
他身側站了個人,不高,精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袍,腰間懸著一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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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約莫四十來歲,臉皮黧黑,顴骨上橫著兩道舊疤,一左一右,像兩條蜈蚣趴在上面。
這是都虞侯馬鉞,石撼山手底下管軍紀的,從庭州一路跟過來的老兄弟。
馬鉞開口,「都指,今日這一出,您怎麼看?」
「你看出什麼了?」石撼山反問。
馬鉞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傳出去:「銀子按月發,直接到手裡。」
「這還不算,還要當著咱們五千弟兄的面發。」
「都指,姓唐的這個手筆,怕是意在沛公。」
石撼山沒有接話。
馬鉞繼續道:「今日坐我旁邊的,是風字營的老卒,姓周,跟了咱們三年。」
「他領了半年的餉,扣完布扣完米,到手不到一兩五。」
「他看見台上那八箱銀子,手都在抖。」
「都指,這個老卒,是最老實的一個,從來不抱怨。」
「可他今日全程沒笑,也沒說話,他看那些衙兵領銀子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
石撼山把視線從營房那邊收回來。
馬鉞還在說:「還有林字營的那個校尉,張彪,都指記得吧?平日裡嗓門最大,最愛挑刺的那個。」
「今日從校場回來,他一句話沒說,進了營房就躺下了,一聲不吭。」
石撼山終於開口了,「你想說什麼?」
馬鉞盯著石撼山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都指,餉銀的事,咱們北庭不是一年兩年了。」
「從上到下,層層過手,哪一層不扒皮?」
「士卒們不是不知道,是四處皆如此,說了沒用。」
「可今日,有人當著他們的面,把不該拿的銀子亮出來了。」
「那個姓唐的,拿八箱銀子在五千人心裡鑿了一個洞,這個洞,不是今天鑿完就完了。」
「往後每個月,衙兵們領一回餉,這個洞就被人用鑿子敲一下。」
「都指,你想想,三個月後,半年後,一年後,咱們手底下那幫人,還壓得住嗎?」
石撼山沉默了很久。
當年在庭州,李慶安有一次酒後跟他說過一句話。
兵,不怕打仗,怕的是打完仗之後,不知道自己為誰打的。
他當時沒往心裡去,可此刻站在飛狐大營的空地上,聽著遠處巡夜兵卒的腳步聲,他忽然覺得,那句話的份量比他想的重得多。
「馬鉞。」
「在。」
「你覺得,唐舜這個人,圖什麼?」
馬鉞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想了半天,最後搖了搖頭:
「屬下看不透。」
「說他圖名,可他痛下殺手,在文人那邊,可謂臭名昭著。」
「說他圖利,那些銀子他一文沒揣兜里,全砸在衙兵身上了。」
「可要說他什麼都不圖,屬下更不信。」
「這世道,哪有人白白往外掏銀子的?」
這件事,在馬鉞等右都上層心中,都成了一根刺。
「你說他圖什麼?我告訴你。」石撼山抬起一隻手,「靈州的安危,五千兵馬足夠守了。」
「他招募衙兵,不過分,靈州城破過,留點自己的底子,換誰在那個位子上都會做。」
「可他偏偏以衙兵之名,行戰兵之實。」
「偏偏讓衙兵不入各縣,讓他們駐紮在我的戰兵邊上,偏偏當著我的五千人發餉,發得比我的兵多一倍。」
他每說一個「偏偏」,聲音就重一分,說到最後一個「偏偏」的時候,他忽然冷笑了一聲。
「他找我稱兄道弟,我還道他心裡念著舊情,念著是從咱們右都走出去的,誰曾想,他要的整個右都!」
「此事,絕不能縱容。」石憾山下定決心,「必須上報節帥。」
馬鉞聽到這裡,後脊梁骨已經涼了半截。
軍心這東西,最怕的就是對比。
餉銀髮得多的,餉銀髮得少的,兩撥人站在一起,不出三個月,低的那個必然出怨氣。
有怨氣就要泄,泄給誰?泄給他們的上級。
上級壓不住,就要出亂子。
亂子一出來,唐舜那邊再遞一根橄欖枝,人心就跟著走了。
石撼山說得對,這些事,樁樁件件,全透著不對勁。
「屬下明白了。」
馬鉞抱拳一禮,「屬下這就去草擬文書,把今日之事,還有此間種種,一條一條寫清楚,報往庭州,請節帥定奪。」
石撼山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轉過身,正要往營房那邊走,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營盤外傳來。
蹄聲敲得又快又密,由遠及近,轉眼便到了營門前。
巡夜的兵卒喝了一聲,來人勒住馬,翻身跳下來,大步朝里走。
月光照在他臉上,是衛縱,身後還跟著四五個人,都是原先左軍右都山字營丙校三隊的老卒,如今該叫團頭了。
馬鉞眯起眼睛,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短刀。
衛縱是唐舜的人,大半夜帶著人到戰兵營盤裡來,他想幹什麼?
他往前邁了一步,擋在石撼山身前,沉聲問:「衛副使,這是作甚?」
衛縱不慌不忙地站定,朝石撼山拱了拱手,語氣平和,像是來串門的鄰居:
「奉我家府君之命,給都指揮使送一件兵器來。」
石撼山沒有動,目光越過衛縱的肩膀,落在後面那幾個人身上。
有一匹馬馱著一隻長條木箱,箱子用粗麻布裹著,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兵器?」馬鉞重複了一遍,眉頭擰了起來。
大半夜送兵器?還是送到戰兵營盤裡來?這算哪門子規矩?
衛縱沒有再多解釋,側身朝後面一揮手。
兩個團頭把木箱抬到空地上,解開麻布,掀開箱蓋。
箱子裡鋪著一層乾草,草上擱著一對重錘,錘尖有刃,可砸可刺,通體銀亮,透著一條條紋路,像是千錘百鍊之後留下的肌理。
錘身巨大沉重,一隻足有五十斤,兩隻並排擱在箱子裡。
馬鉞盯著那對錘,當場愣了一下。
只需要遠遠看著,大錘的森冷光澤,讓人莫名發寒。
這玩意兒砸下去,甲冑跟紙糊的沒區別。
「我家府君說了,都指對他恩重如山,不可不報。」
衛縱看著石撼山,語氣不急不緩,「這對錘,是府君安排靈州鐵匠,用灌鋼之法,雙液淬火,打廢了十幾把才成了這一對。」
「府君原話,石大哥是英雄,這對錘,送給石大哥橫掃千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