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色的霧氣從鏡面上緩緩升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佝僂的身影。
那是一個矮小的老頭。
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破舊道袍,腰間繫著一根草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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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亂得像個鳥窩,鬍子稀稀疏疏地糊在下巴上,像是被狗啃過的草垛子。
他懷裡抱著一根斷成兩截又重新拼好的樹枝拐杖,正一邊揉眼睛一邊打哈欠。
顧長歌看著他,那雙澄澈的眼眸中滿是困惑與好奇。
這老頭是誰?
怎麼從鏡子裡鑽出來的?
而且語氣如此親切?
曹國龍打完哈欠,揉了揉眼睛,正要習慣性地罵顧長歌兩句,忽然注意到顧長歌看著他的眼神不太對勁。
以前那雙眼睛深邃如淵,藏著無數謀略。
看自己時總帶著幾分揶揄與玩味。
現在這雙眼睛清澈如水,乾淨得像剛出生的嬰兒。
「小子?你怎麼了?真被打傻了?」
曹國龍心頭一沉。
難道說,那場和無盡火域天道化身的大戰,真傷到神魂了?
「你不記得老夫了?」
顧長歌老實地點了點頭。
點完頭又補了一句。
「晚輩神魂蒙昧,導致記憶不全,前輩,晚輩看您語氣親切,似乎與我有舊。不知可否告知晚輩您的名諱與過往的交集?」
曹國龍心底一沉。
完了,這小子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怪不得剛才看他的眼神這麼幹淨。
這股子沉下去的心氣還沒落到谷底,又猛地往上一彈。
等等,他失憶了?
他眼珠一轉,本來想著要不要趁這小子失憶,自己當一回他的祖宗,占個天大的便宜?
論輩分,他活了五千萬年,論修為、論輩分,當顧長歌的祖宗綽綽有餘。
但轉念一想,這小子太能打了,萬一哪天恢復記憶發現自己管曹國龍叫祖爺爺。
那畫面太恐怖了不敢想。
以顧長歌的性格,恢復記憶後第一件事是把占他便宜的人挨個清算一遍,連本帶利一起討回來。
這種秋後算帳的買賣做不得。
「咳咳,那什麼,當然記得。」
曹國龍趕緊收斂起嘴角那抹算計的笑,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
他努力把那張猥瑣的老臉擠出一副仙風道骨的嚴肅表情。
可惜他那雙賊兮兮的老鼠眼還是出賣了他心底那點小九九。
畢竟當了這麼多年器靈,骨子裡那點賤兮兮的東西不是裝就能裝出來的。
「你記不起來也無妨,老夫告訴你便是。」
曹國龍雙手負於身後,挺了挺佝僂的腰杆,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那麼回事。
「老夫曹國龍,太虛古鑒之器靈,五千萬年前便已追隨帝古大人征戰諸天。至於你,顧長歌——」
顧長歌抬起頭,眼中的求知慾愈發濃烈,靜靜等待下文。
「你是老夫唯一的弟子。」
「您,是我師尊?」
顧長歌眼神閃過一絲錯愕,下意識脫口而出。
不過他的記憶里,卻並沒有關於這位師尊的任何印象。
見到塔娜羅,他心裡還會湧起一股莫名的熟悉與親近感。
可面對眼前這個糟老頭子,卻只有一種想要離他遠點的本能衝動。
似乎,眼前這張臉,和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輪廓隱隱重合。
「對對對!就是師尊!乖徒兒!」
曹國龍見他一臉不信,連忙拍著胸脯保證。
「你一路走來,樹敵無數,無依無靠,連家族都棄你而去。」
「所有人不看好你的時候,只有為師看中了你,一路暗中護持,數次救你於必死之局。」
顧長歌關於過去的記憶幾乎為零,唯一能判斷真偽的只有這老頭身上的氣息。
那氣息與太虛古鑒同源,確實在方才救了自己一命,應當不假。
他抬手抱拳,向曹國龍行了一禮,語氣真摯:
「原來是師尊。弟子失憶,多有怠慢,還望師尊見諒。」
「哈哈哈!好徒兒,免禮免禮!你我師徒之間何必這般客氣!」
曹國龍捋著鬍子仰頭大笑,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在發抖,心裡更是樂開了花。
爽!
太爽了!
這小子居然真的叫他師尊!
雖然他說的那些話半真半假。
但只要能聽顧長歌叫一聲師尊,這點良心上的不安算什麼!
他越發覺得剛才沒選擇當祖爺爺是明智之舉。
師尊這個身份既夠尊貴,又夠安全,將來就算這小子恢復記憶了,師尊終究是師尊,頂多踹他兩腳出出氣,還能真欺師滅祖不成。
曹國龍正樂著,顧長歌已經收斂了恭敬之色,抬起頭認真問道:
「師尊既然知曉弟子的過去,能否告訴弟子,弟子究竟是何人?來自何方?身上這些因果,又是從何而來?」
曹國龍笑容一滯。
這小子真他娘的會問,一上來就問到了他最擅長也最心虛的事。
擅長,是因為他確實知道顧長歌在仙魔古界秘境裡的一切經歷,那是他的主場,在他的權能範圍內,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心虛,是因為出了秘境之後的事,他其實也不是那麼清楚。
沒了秘境權能加持,他對顧長歌的遭遇也只是一知半解。
不過眼下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哼了一聲,把拐杖往虛空中一杵,做出一副高人做派:
「這有何難?為師乃是太虛古鑒之器靈,在成為器靈之前更是仙魔古界秘境的鎮守之靈。」
「那秘境的每一層、每一關、每一道心魔幻象,都是為師親手布下的。你在秘境中的一舉一動,為師全都看在眼裡。」
「那時為師便看中了你,認定你必成大器,方才在你身上投下重注。後來更是不惜將太虛古鑒的掌控權移交於你,以畢生靈光替你擋下天道化身的因果律反噬。」
「這些事,為師本不想多提,為人師者,理應淡泊名利。不過你既然想知道自己的過去,為師便替你回溯一番便是。」
他抬手在虛空中一拂,混沌色的霧氣從指尖湧出,在兩人之間凝聚成一面古樸的水鏡。
鏡面微微蕩漾,泛起層層漣漪,那是時間法則正在運轉的痕跡。
曹國龍閉上眼睛,以神念勾連鏡面,試圖將顧長歌在秘境中的那些畫面調取出來。
他看到了一些模糊的輪廓。
一個白衣少年在心魔幻象中獨對漫天心魔。
一個渡劫修士在法則光柱中參悟橫推大道。
一對男女在秘境外並肩而立。
他深吸一口氣,將更多神念灌入鏡中,試圖將這些畫面拉得更清晰一些。
然而正回溯到關鍵之時,比如顧長歌贈送沐晴畫青蓮劍意之時。
突然!
所有畫面同時碎了。
不是被什麼東西打斷,而是在畫面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主動遮蔽了他的探查。
那東西無形無質,沒有氣息,沒有威壓,沒有任何可以感知的痕跡!
它就是「不存在」。
但正因為它不存在,所以任何試圖窺探顧長歌過去的神念都會被它自動屏蔽。
仿佛顧長歌這個人有一部分人生根本不在時間長河之中,無從窺探,無從回溯。
水鏡表面的漣漪瞬間消散,鏡面上只剩下一片混沌。
心神大震的曹國龍睜開眼睛,眉頭緊皺:
「嗯?奇怪?怎麼到了關鍵,本座無法回溯你的過往了?」
「尤其是你贈送青蓮劍意送給沐晴畫之後。」
「難道說,你身上的某些因果,比秘境本身還要高級?」
顧長歌聞言神色微動,並未因對方說不出而失望。
而是第一時間想到了那個返還系統。
如果有什麼能屏蔽天道探查,那多半就是它了。
不過顧長歌還是不動聲色地收起眼底的波瀾,淡淡道:
「師尊不必勉強。到實力足夠時,弟子會自行查明身世,再揭開這些謎團便是。」
十分鬱悶的曹國龍長嘆一口氣。
「罷了罷了,既然為師如今也幫不上什麼忙,便不再強求了。」
「那層遮蔽你過去的東西,不是法則,不是封印,而是某種更高層面的規則,連本座這種活了五千萬年的器靈都看不透。你小子如實招來,是不是有什麼壓箱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