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祭壇徹底摧毀,鬼王也被重新拖回赤淵,眾人緊繃到極點的心神終於鬆懈下來。
山谷中一片狼藉,破碎白骨與異鬼殘肢鋪滿地面,赤金火焰仍在祭壇廢墟間燃燒。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焦臭,偶爾還能聽見碎石滾落深坑的細微聲響。
幾名年輕武者再也支撐不住,直接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有人雙手不停顫抖,直到確認那道赤淵裂縫徹底閉合,才放下手中已經卷刃的兵器。
羅雲拄著長刀站在一旁,身上的金鱗甲破損大半,胸前數片甲葉已經完全碎裂。顧沉鋒的左臂則軟軟垂在身側,半邊衣袖被鮮血浸透,顯然在剛才的廝殺中傷到了筋骨。
「老顧,你這條胳膊還保得住嗎?」
羅雲喘著粗氣問道。
「斷了一根骨頭而已,小事。」
顧沉鋒咬住衣角,用右手將左臂重新固定,這點傷勢對他來說問題不大。
張震獨自站在閉合的赤淵裂縫前,身上衣袍獵獵作響。他沒有因為鬼王退去而立即放鬆,反而釋放感知,一遍遍探查裂縫深處的動靜。
直到最後一縷陰煞鬼氣消散,封印符文重新隱入山壁,張震緊鎖的眉頭才稍稍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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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視線從眾人身上一一掃過,最終落在陸辰身上。
陸辰手持燼陽刀站在祭壇廢墟間,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體表覆蓋著一層淡淡金光,青、白、赤、黑四色紋路在金光下若隱若現,將周圍尚未散盡的陰煞鬼氣隔絕在外。
幾縷黑氣試圖靠近他的身體,卻在接觸金光的瞬間被四重伏魔勁絞碎,化作黑煙消散。
張震眼中閃過一抹驚異。
「四合伏魔金身!」
聽到這幾個字,附近幾名金鱗衛紛紛抬頭,目光齊齊落在陸辰身上。
張震快步走來,仔細感受著陸辰體表流轉的四股勁力,臉上的驚訝越來越明顯。
「四合伏魔真勁是武廟傳承已久的伏魔真功,青龍鎮妖、白虎破邪、朱雀焚煞、玄武封魔,四重勁力各有玄妙。」
「可四種勁力彼此衝突,想要全部練成已經極難。若想讓四勁合一,融入血肉,練就伏魔金身,更是難如登天。」
張震看著陸辰,語氣中多出幾分鄭重。
「一百個金鱗衛里,也未必能有一人練成。你如此年輕,居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生死之間確實容易突破,可沒有足夠積累,便是把腦袋懸在刀口上,也悟不出半點東西。」
張震臉色認真,隨後大笑起來:「我大周難得有你這樣的武道人才,好事一件,好事一件!」
隨後,張震從懷中取出一隻赤色玉瓶,拋給陸辰。
「這是武廟的赤元寶丹,對你的氣血大有用處。」
「接下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儘快恢復實力。」
陸辰接住玉瓶,抱拳道:「多謝張大人。」
張震點了點頭,隨即臉色凝重下來,看向羅雲。
「清點傷亡。」
片刻後,羅雲帶著幾名武衛走遍戰場,將還能救治的傷員集中到一起。等他重新回來時,臉上的神色已經沉重許多。
「死了十七人,重傷二十三人。」
「其中有六人五臟受損,即使能夠活下來,恐怕也很難保住現在的修為。」
原本劫後餘生的氣氛頓時沉寂下來。
眾人看向遍布山谷的屍體。那些人在不久前還與他們並肩作戰,如今卻永遠留在了赤霞山。
顧沉鋒用牙齒咬住布條,將受傷左臂牢牢纏緊。
「能鎮住鬼王,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抬起頭,看向赤霞山外的方向。
「若真讓那東西爬出赤淵,死的就不只是這幾十個人,而是赤霞山外數十萬百姓。。」
「他們沒有白死。」
山風重新吹過山谷,捲起地面的灰燼。
張震抬頭望向群山間不斷翻湧的赤霧。這裡的祭壇雖然已經被毀,但赤潮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反而變得越發濃郁,遠處更不時傳來異鬼嘶吼。
羅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張大人,我們還要趕往下一處陣眼嗎?」
張震沉默片刻,緩緩搖頭。
「來不及了。」
「第三波鬼潮已經開始匯聚。我們傷亡不小,氣血消耗嚴重,現在貿然深入,一旦被鬼潮截斷退路,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
顧沉鋒擔憂道:「可若是還有其他鬼王復甦……」
「那也要先恢復氣血。」
張震看向身後那些重傷武者,聲音低沉:「以我們現在的狀態,就算趕到下一處陣眼,也無力再戰。先在這裡休整,派出斥候探查各處陣眼,再決定馳援何處。」
眾人紛紛盤膝坐下,服用丹藥,包紮傷口。
陸辰也將一枚赤元寶丹送入口中。丹藥入腹,立刻化作一團滾燙藥力,沿著五臟六腑迅速擴散,近乎枯竭的金烏氣血開始迅速恢復。
張震獨自站在祭壇廢墟最高處,凝望赤霧深處。
「希望……」
「只有一頭鬼王復甦吧。」
山谷外,赤霧正在無聲翻湧。極遠處的地底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聲音並不洪亮,卻彷佛直接響在眾人心底。幾個正在包紮傷口的武者動作一頓,胸腔中的心臟竟也跟著漏跳了一拍。
陸辰睜開眼睛。
他剛剛煉化小半顆赤元寶丹,五臟中的金烏氣血才恢復兩成。可此刻,體表汗毛卻根根豎起,皮膚傳來一陣細密刺痛。
那種感覺,就像有無數細小雷電在空氣中遊走。
「你們聽見了嗎?」
白修武抬起頭,目光驚疑地掃過四周:「剛才那是什麼聲音?」
「不是聲音。」
蕭景洪按住腰間輕輕顫動的長劍,臉色逐漸凝重:「是大地在震。」
話音剛落,第二聲悶響從地下傳來。
轟!
整座山谷猛然一顫。
祭壇廢墟上的碎石紛紛滾落,地面裂開一道道細密縫隙。原本已經熄滅的血色陣紋竟再次亮起,殘留其中的精血並未流向剛剛閉合的赤淵,而是突然改變方向,沿著地下陣紋迅速向東方匯聚。
遠遠看去,縱橫交錯的血色陣紋彷佛一張覆蓋整座赤霞山的巨大血網。此刻,所有血線都在收縮,朝著同一個方向輸送力量。
「血祭沒有停止!」
羅雲蹲下身,看著從腳邊流過的猩紅血線,臉色驟變:「有鬼王正在汲取大陣的力量!」
張震已經從祭壇廢墟上一躍而下。
他五指張開,重重按在地面。見龍境氣血轟然爆發,化作無數氣機鑽入山岩,沿著地下血色陣紋迅速向外蔓延。
數息之後,張震觸碰到了一股陰冷而狂暴的氣息。
那股氣息彷佛一團被埋藏在大地深處的雷暴,每一次震動,都會令他的氣血感知出現短暫麻痺。
張震猛然收回手掌。
掌心竟然多出數道焦黑痕跡,細小的黑色電弧在皮膚表面不斷跳動。
張震心念一動,一條幼小的氣血蛟龍從掌心鑽出將手上的雷煞盡數吞噬。
「葬雷谷。」
張震神色凝重,冷聲開口。
短短三個字,讓羅雲和顧沉鋒同時變了臉色。
顧沉鋒下意識握緊長刀。
「我記得赤霞山鬼王名冊上有提到,葬雷谷不是早在百年前就被武廟封死了嗎?」
張震緩緩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東方:「可萬靈血祭大陣一直在侵蝕封印。我們剛才摧毀的祭壇,在赤霞山還有很多。」
「而葬雷谷里的那一頭,已經藉助大陣積蓄了足夠的力量。」
白修武聽出他語氣不對,忍不住問道:「那葬雷谷下封印著什麼鬼王?」
張震沉默了一下。
「百年前,赤霞山也曾爆發過一次大規模鬼潮。」
「那一次,從葬雷谷中走出了一頭能夠駕馭陰雷的鬼王。它所掌握的雷霆不同於天地正雷,不但不能誅邪,反而能夠磨滅生機,侵蝕氣血。」
張震低頭看向掌心殘留的焦痕。
「那種雷,被武廟稱作九幽葬天雷。」
「雷霆落下,活人氣血枯敗,五臟化作焦炭。更加可怕的是,被葬天雷劈死的屍體經過鬼王同化,還重新站起來,化作鬼王麾下的雷衛。」
蕭景洪臉色微沉。
「也就是說,它殺的人越多,手下的異鬼便越多?」
羅雲點了點頭:「所以,這頭葬雷鬼王非常危險!」
白修武追問道:「百年前,武廟是怎麼鎮壓它的?」
「三名見龍境天龍衛以命相搏,打碎了它的鬼軀。」
張震聲音低沉:「最後,武廟以九根鎖龍釘貫穿它的陰煞本源,又在葬雷谷四周立下八十一座鎮雷碑,藉助整座山谷的地勢,才將它重新封入地下。」
「三名見龍境……」
白修武喉嚨微微滾動,沒有再說下去。
如今這裡只有張震一名見龍強者,而且剛剛為了鎮壓赤淵中的鬼王,已經消耗了不少氣血。
咚!
又是一聲悶響從東方傳來。
聲音彷佛沉睡多年的雷霆在大地深處翻身。眾人腳下碎石輕輕跳動,腰間刀劍也不受控制地發出嗡鳴。
山谷中的溫度驟然下降。
一些武者裸露在外的皮膚浮現出細密黑斑,體內氣血也在陰冷雷氣影響下變得滯澀。
「所有人運轉氣血!」
張震厲聲喝道:「不要讓葬天雷侵入五臟!」
眾人立即盤膝運功。
陸辰體表四合伏魔金身自行浮現,金釉般的光澤覆蓋周身。空氣中幾縷肉眼難見的黑色電弧剛一接近,便被四色伏魔勁層層絞碎。
張震將這一幕看在眼中,目光微微閃動。
葬天雷雖然可怕,本質上卻依舊是陰煞之力。
陸辰的四合伏魔金身,恰好能夠克制。
只是陸辰才養臟境,縱然功法玄妙,也不可能正面對抗一頭見龍境鬼王。
「張大人,現在趕去葬雷谷,還來得及嗎?」
陸辰開口問道。
張震沒有立即回答。
他再次釋放氣血感知,試圖沿著血祭陣紋探查葬雷谷。可他的氣機剛剛深入地下,一道更加粗大的黑色雷霆便順著陣紋逆襲而來。
轟!
張震手臂一震,腳下地面瞬間炸開。
他後退半步,整條右臂都被黑色電弧覆蓋。見龍氣血化作赤色蛟龍纏繞手臂,咆哮著將那些陰煞雷霆強行震散。
「來不及了。」
張震抬頭望向東方,聲音凝重。
與此同時,數十里外的葬雷谷中。
八十一座鎮雷碑同時亮起。
碑面上的古老符文釋放出耀眼金光,一道道鎖鏈虛影橫貫山谷,將中央一座黑色石台牢牢纏住。
石台下方,埋藏著一口漆黑雷棺。
雷棺長達十丈,表面沒有任何雕刻,只有九根青銅鎖龍釘貫穿棺蓋。每一根鎖龍釘都粗如手臂,上面沾染著早已乾涸的黑血。
此刻,血祭大陣輸送而來的精血正從四面八方湧入葬雷谷。
鮮血漫過地面,匯聚成一片血湖,將八十一座鎮雷碑全部淹沒。碑面符文與精血接觸,頓時冒出大量腥臭黑煙。
嗤嗤!
金色符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
鎮雷碑一座接一座出現裂紋。
雷棺之中,一顆沉寂百年的心臟突然跳動了一下。
咚!
葬雷谷上空,憑空響起一聲驚雷。
第二次心跳響起時,血湖中的精血開始沸騰。無數血氣離開地面,化作一道道猩紅洪流,順著雷棺縫隙鑽入其中。
棺中乾枯的身體迅速膨脹。
焦黑血肉重新生長,斷裂筋骨接連癒合。一縷縷黑色雷霆從它體內逸散出來,沿著九根鎖龍釘向外蔓延。
第三次心跳響起。
一隻焦黑手掌從雷棺中抬起,握住貫穿胸膛的第一根鎖龍釘。
「百年……」
沙啞聲音從雷棺中緩緩傳出。
「整整百年……」
「你們還想用這些破銅爛鐵,困住本王?」
五指驟然收緊。
咔嚓!
第一根鎖龍釘被硬生生折斷。
籠罩葬雷谷的鎖鏈虛影劇烈震盪,外圍九座鎮雷碑同時炸碎。黑紅雷霆沖天而起,將天空中的赤霧撕開一道巨大缺口。
第二根,第三根,每折斷一根鎖龍釘,葬雷鬼王的氣息便暴漲一分。血祭大陣輸送而來的萬靈精血不斷湧入它的身體,修復著百年前被三名天龍衛打碎的陰煞本源。
剩餘鎮雷碑接連崩裂。
數十條金色鎖鏈從半空垂落,纏住那隻焦黑手掌,想將它重新壓回棺中。
「滾!」
雷棺中響起一聲暴喝。
轟隆!
萬千葬天雷同時爆發。
那些金色鎖鏈被黑色雷霆寸寸擊碎,八十一座鎮雷碑也在同一時刻全部炸開。碎裂石塊尚未落地,便被陰雷碾成齏粉。
最後一根鎖龍釘貫穿葬雷鬼王眉心。
它緩緩坐起,抬手握住釘尾。
隨著鎖龍釘被一點點拔出,一張焦黑猙獰的面孔從雷棺中顯露出來。它額頭生有四隻豎眼,每一隻眼睛深處,都有一團黑紅雷霆緩緩旋轉。
噗!
最後一根鎖龍釘被徹底拔出。
葬雷鬼王隨手將其捏碎。
失去鎖龍釘鎮壓,完整的鬼王本源轟然甦醒。滔天鬼氣從它體內衝出,與葬雷谷上空的黑色雷雲連線在一起。
龐大身軀緩緩站起。
它身高超過四丈,渾身血肉猶如焦黑岩石,裂縫中流淌著暗紅雷漿。破爛王袍披在肩頭,每一次呼吸,胸膛中都會傳出震耳欲聾的雷鳴。
葬雷鬼王抬起頭,四隻豎眼同時望向張震等人所在的方向。
百年前將它鎮壓的天龍衛氣息早已消失。
現在,他將王者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