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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妖人 戲台

  李漁看著楊夭,只覺此人還有一肚子錦繡文章尚未倒出,莫非自己撿到寶了?

  七十二峰的事,錯綜複雜,既有民心歸屬,也涉及金鰲島、水鯊幫幾方勢力爭奪,該軟則軟,該硬則硬。

  林莽算是一島之傑,但眼界所限,難有大進展。

  至於自己,忙於修煉武功,更不可能花費太多時間在教務上。

  李漁再三思慮,對著堂下教眾道:「從即日起,楊先生便是神龍教宣撫大使,位列傅容、林莽之下,主持招攬七十二峰事宜,你若能說動一半…不,十五家湖島歸順,我另開一旗,升你做掌旗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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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夭神色從容,拱手道:「屬下領命。」

  新降之人,驟得高位,引來不少側目。

  傅容什麼也沒說。

  林莽微微低頭,臉上似有羞慚之意。

  倒是西漕門舊部,安心不少,不用擔心自己被另眼瞧待。

  楊夭繼而獻上懷中抱著的文冊。

  「西漕門原有弟子七百餘,離散大半,還剩三百二十五人。」

  「在庫黃金一千五百兩,白銀四萬兩,其餘財寶、貨物,折算也有八千兩白銀。」

  「樓船一艘,海鰍船八艘,其餘沙船、漕船五百石以上二十三艘,碼頭四座,貨棧八座,另外姑蘇城裡的商鋪、客棧、賭坊、勾欄十六間,皆保存完好…」

  「一應人物,名冊具在此,請教主過目。」

  李漁接過帳冊,看了幾頁,收支明細非常清楚。

  楊夭解釋道:「西漕門每年營收不少,但手底下吃飯的人也多,葛志雄每年主動向曼陀山莊、慕容氏、寒山寺,奉獻大筆金銀,加上賄賂官府,積存就這麼些。」

  李漁合上帳冊,心中更加高興,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江湖幫派里,擅長廝殺的人才層出不窮,但能經營庶務的千里無一。

  眾人散去後,只有楊夭留了下來。

  李漁起身走到堂中,拱手道:「小惠未遍,民弗從也,我是聽過的,出自左傳,神而未明,民弗聽也,請楊先生賜教。」

  「不敢。」

  楊夭早有準備,取出夾在文冊中的一張紙,遞了過去,幾行墨字。

  「天公閉眼、地母囂橫,湖上人家,苦於久矣。」

  「神龍出太湖,濁世風波平。」

  李漁神色一怔,再看此人,心裡已經十分震驚。

  一開始以為楊夭是個投機之徒。

  後來,又覺得他是個淪落江湖的讀書人,既有書中眼界,又有草莽手段。

  至於現在…這他媽是個妖人啊!

  這可比《星宿寶箴》厲害多了。

  李漁手腕翻轉,拔出腰間定漕劍,快如閃電,白光晃出殘影,劍尖直指鼻尖。

  楊夭眼皮都沒眨一下。

  不愛財,還不怕死…

  「你到底是什麼人?」

  楊夭輕嘆一聲,聲音苦澀,道:「熙寧年間,我隨父兄從學王相公,後來舊黨得勢,父兄流放嶺南,皆死於煙瘴之地……」

  李漁冷聲道:「神龍教是江湖幫派,實現不了你的廟堂抱負。」

  楊夭目光微抬,道:「江湖廟堂,如何能分?讀書人學而優則仕,江湖中人呢?坐大到一定程度,廟堂豈能熟視無睹,要麼如丐幫那樣,扶保趙家江山,要麼如慕容氏,陰私勾結,圖謀復辟…敢問教主,你選哪一種?」

  王安石的弟子身在姑蘇數年,能看出慕容家的圖謀,並不奇怪,正因看得清楚,才不屑一顧。

  舊邦殘黨,抱殘守缺。

  最好的結果,不過又是一個西楚霸王。

  「七十二峰的人,本非大宋子民,受了百年欺壓,不信任官府,相互間也有牴牾,但都崇拜龍神,想要捏合一處,最容易的便是利用讖諱之術,脅之以威,誘之以利,迷之以信,教主定名神龍教時,難道未作此想?」

  李漁沒有回答,定漕劍慢慢放下,他總算明白了,屬下太聰明,也會讓人不舒服的。

  「我是王相公的弟子,終究不是王相公…」

  楊夭慢慢收回那張紙條。

  「教主既然擔心引起官府注意,那就暫緩招納七十二峰吧?」

  李漁收回定漕劍,只說了四個字:「低調行事!」

  「遵命!」

  楊夭圓手長揖,深深彎腰,眼裡閃過『不出所料』之色。

  兩名神龍教弟子提著新匾掛到門上,檻外河水,滔滔東流,走了一個葛大哥,來了一個李大哥,江湖如戲台,來來往往,亦是常事。

  *

  *

  *

  「…只見那荒山上荊棘叢生,客棧外少行人草沒路徑…」

  姑蘇城明月街東頭,三座臨街大樓,彩綢橫掛,飛檐相接,日夜都有絲竹管弦之聲飄出,東坡居士遭貶途經此地時,親賜名為『妙音』。

  「過此間只聽得哭聲隱隱…」

  短短几年,蓬勃興隆,已成姑蘇城裡最大的銷金窟,老闆買下三座大樓,不拘男女,收納擅長吹拉彈唱、演說評講的藝人,號稱為『坊』。

  妙音坊雖是勾欄之所,但樓中從不操持皮肉生意,所以來往客人,也不拘男女,若是礙於禮教,只需稍做遮掩,蘇州富貴人家的小姐太太,疏髮髻、著男裳,來妙音坊間聽戲漸成風尚。

  「殺強人搭救性命,轉山水送盲女家門…」

  高台上鑼鼓齊響,一時間,粉墨登場,念唱做打,雖是新戲,但詞曲精妙,顯然出自大家之手,四面樓間爆發出陣陣彩聲。

  「敢問姑…公子,飲茶還是飲酒?」

  三樓西側雅間,小二剛一進門,神色微怔,客人作男子打扮,穿著藍色長袍,腰纏錦帶,生得唇紅齒白,教人一見忘俗。

  「現在有什麼好酒?」

  明明像女扮男裝。

  說話又是男子聲音。

  小二在這種場所幹營生,算是有見識的,此時也有些凌亂了。

  他…她到底是男還是女?

  「嗯?」

  客人繡眉微蹙。

  小二回過神來,連忙介紹道:「有本地黎家酒莊的『杏子黃』、翠螺島的『珍珠白』,還有無錫松鶴樓出產的『刀槍鳴』,算是最好的三種。」

  「松鶴樓的酒太烈,另外兩樣,各打二兩我嘗嘗。」

  「客官稍候。」

  小二正要走出雅間,又被喊住了。

  「那是什麼戲?」

  客人伸出手指,朝著台上一指,男角拔出木劍刺去,『惡霸』立刻踉蹌後退,左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飛快將藏在胸口裡的紅綢一節節往外抽出,遠遠望去,倒真是鮮血四濺。

  她嫣然笑道:「倒有些巧思。」

  又變成了溫婉女聲。

  小二臉色蒼白,顫聲道:「客官,這是一出新戲,名叫救風塵,講的是一個青年俠士路遇賣唱盲女遭惡霸調戲,出手相救,殺出重圍的故事。」

  她閉目聽了一陣,點頭道:「故事老套,但詞曲極妙。」

  「是啊,這才第一折,就已經場場爆滿了。」

  「還有後續?」

  「聽說是有,沒寫完呢。」

  客人輕輕搖頭,這種老套的故事,其實寫一折就夠了,詞曲再好,過於冗長,聽客也不會捧場。

  她常聽戲,耳濡目染,品鑑眼光,亦算內行。

  片刻,酒菜齊備。

  她自飲自酌,聽完這齣戲後頗有感觸,起身走到窗前,輕輕哼唱。

  「唉?」

  大街上人來人往,藍袍客人發現一道熟悉身影,經過妙音坊後,徑直朝著斜對面的麗春院而去。

  雖戴著笠帽,還是被她認出來了。

  擅長裝扮他人者,在這方面自有天賦。

  「瞧著挺正派的一個人,沒想到啊…」

  藍袍客笑著搖頭。

  她喜歡扮成別人的樣子,就是因為能看見很多一樣的人,背地裡藏著不一樣的面孔。

  姑蘇城東十八里舖,有座觀音庵堂,送子十分靈驗。

  她聽說後十分好奇,扮成小沙彌,混入寺中,夜裡偷偷躲在菩薩像後面。

  老方丈七十有餘,德高望重,每夜都來到庵堂對著觀音菩薩懺悔,自己一生侵害過五百七十二名信女,臨近村寨上,不少都是自己子嗣,有的又投入寺中成了師徒…

  她仔細想想,又覺得有些不對。

  「神龍教如今的聲勢,就算好色,也用不著來這種地方?」

  待看著那人徹底走進麗春院後,她立刻回到桌前,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包裹,硃砂鉛粉眉筆畫唇、假髮鬍鬚皮套面具,一整套家當。

  片刻。

  臉色病黃的男子快步離開妙音坊,徑直奔向麗春院,擺脫小姐老鴇的糾纏後,閃身進了間空屋。

  又過片刻。

  一個身著赤紅長裙、容貌端麗的少女款款走出。

  「讓千面阿朱瞧瞧,到底有什麼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