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曲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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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彩度假城項目工地。
小飛走出鐵皮房的工棚二樓,拿出一個按鍵已經褪色的八手手機給大伯打去電話。
親爹死了,親媽改嫁,雖然他從小跟著奶奶相依為命長大,但是他作為家裡二房的男丁,他大伯也沒有虧待過他,雖然是侄兒,但是一樣把他當親兒子養,家裡的孩子是什麼樣的待遇,小飛就是什麼樣的待遇。
用他大伯的話來說,小飛只是爹死了,又不是家裡人都死絕了,他只要活著,就一定要幫襯著小飛蓋房娶媳婦,成家立業,為二房傳宗接代。
貧賤夫妻百事哀,貧窮家庭兄弟嫌。
或許在小飛父親活著的時候,小飛大伯和他父親之間還有矛盾,見面都是黑著臉。
但是小飛的父親死了以後,上一輩的恩怨也就立刻煙消雲散。
在小飛的大伯眼裡,只記件事。
小飛是他弟弟的兒子,是他親侄兒。
弟弟死了,他作為大伯,有義務要把小飛拉扯大,不能看著老二沒了香火。
這一拉,就是十八年,直到小飛出門打工能打錢回家,家裡人才喘了一口氣。
小飛給大伯打電話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想問問生病的奶奶,最近身體有沒有好轉。
畢竟那可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他養大的至親。
「喂,大伯。」
電話另一邊的大伯聲音有些沉重:「怎麼又打電話來了,電話費貴的很,什麼事,快說。」
小飛輕聲說道:「我奶奶最近身體怎麼樣,能吃了吧,我們工地明天放假,工頭結了我工資我就回來帶她去看病。」
小飛的大伯笨拙的打開擴音,看著床上骨瘦嶙峋、眼睛渾濁的母親,沉默一會說道:
「媽,小飛打電話來了。」
老人渾濁的眼睛在聽到小飛兩個字以後忽然變醒,強撐著身體的不適,儘量保持平靜的語氣說道:
「小飛,奶奶沒事,吃的好睡的好,早上還吃了一大碗米線。」
小飛大伯看了一眼病床邊的小桶,裡面是吐出來的小半碗米線,眼眶驟然一紅,別開了視線。
小飛不知道這一切,只是高興的咧嘴笑道:「奶,我明天就發工資了,你想吃什麼,我給你買回來,過完年我就帶你來這裡看病,你不知道,我們這裡有個大善人老闆,他要修建一個醫院,看病只收成本價,藥更是比藥店便宜好幾倍,我明天發了工資就給你把藥帶回去。」
小飛奶奶臉色露出慈愛的神色:「奶奶什麼都不想吃,你也不要亂花錢,存起來以後建新房,不說啦,電話費貴。」
小飛高興的應了一聲,這才掛斷電話。
小飛大伯把電話裝起來,看著精神明顯好了一截的母親,張嘴說道:
「媽,要不...」
「不要!」小飛奶奶打斷大兒子的話,「牛醫生說了,治不好的,頂多就是拖下去多活幾年,還天天要吃藥,我們吃不起,不醫。」
「小飛打回來的錢你也存好,等我死了,他沒麼壓力就給他找個媳婦,先住在這個屋頭,以後有錢再蓋新房子。」
小飛大伯手指微微顫抖:「媽!」
小飛奶奶伸出乾癟的手抓住大兒子,拍拍他的手臂:「兒啊,我們做了五十年的母子,夠了,人要知足,在我們這個鬼地方,多少白髮人送黑髮人,我們已經很好了,就這樣吧,我不能再連累你們了,你還要幫襯小飛結婚,還要幫著他蓋新房,你自己的幾個娃現在也還沒有動靜,要錢的地方太多了。」
小飛大伯通紅的眼眶裡眼淚再也止不住,轉身就離開房間,一邊走,一邊淚流滿面。
人生最苦的事,莫過於子欲養而親不待。
在家裡人最需要用錢的時候,你囊中羞澀,一事無成,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親人離你而去。
隔天一早,小飛早早就醒來,硬是等到八點才和同寢室的幾個工友跑到老王租用的鐵皮房辦公室,等著老王發工資。
鐵皮房的辦公室不大,只有十來個平方,最裡面靠牆放著兩張辦公桌,左邊坐著財務,也就是老王的相好晶晶。
不過晶晶還沒來上班,辦公室里只有那天招呼他吃飯的牛哥坐在實木長椅上抽菸。
看見小飛幾人進屋,牛哥臉色有些不自然,默默的讓出一塊座位招呼小飛幾人坐下。
小飛笨拙的拿出一包七塊的紅塔山香菸撕開,遞了一支給牛哥。
「牛哥,抽菸。」
他不會抽菸,但是生活教會他,有些時候,就算是拿自己應東西,也要注意態度和禮數。
所以,他昨晚買啤酒的時候就在小賣部買了一包七塊錢的雲省紅塔山香菸。
因為他曾聽人說過,雲省產的煙非常好,很受歡迎,這也是他長這麼大,買過最貴的東西。
牛哥一怔,接過煙夾在耳朵上,還是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燒水泡茶。
他不是力工,而是老王請過來的技術工程師,負責在幕牆裝飾這一塊畫圖以及現場指導,對於工地上的這些工人,他認識的也不多。
因為...他不想認識。
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他已經跟了老王三年,知道老王有一個,那就是剋扣工錢,今年用一批人,明年就會換一批人。
而老王剋扣工錢的方法也很粗暴。
除了身邊的幾個親信能拿到全額的工資以外,按照工人的脾氣、遠近親疏,老王又會發放不同比例的工資。
刺頭一些的工人和小組長,老王一般會結算八成的錢,普通一些的,頂多就結算五成到六成。
像小飛這樣沒有背景,又老實巴交的人,老王只會給結算三成的錢,至於其餘七成,就用一句輕飄飄的『甲方沒付這麼多』打發了這些人。
等來年這些工人來找他要錢的時候,要麼老王就耍賴工地沒給夠,要麼就找人把要錢的人打一頓,重一點的直接打斷腿,事情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老王做的,就是換一個陌生的村子去招工就行。
反正在金山角這個地方,人命還沒狗命值錢。
「喝水喝水!」
牛哥翻了一下抽屜,發現抽屜里的茶葉都喝完了,只能接了兩杯熱水遞給小飛和他同村工友。
小飛有些侷促的接過杯子,屁股也只坐了半個,有些笨拙的道了一聲謝,老老實實的就坐在那裡不說話。
牛哥眼底閃過一絲憐憫,不忍心的低下了頭。
其實大部分的工人昨天就已經結算完工資走人了,之所以會安排小飛今天來結算工資,既是因為小飛等人老實巴交好欺負,也是為了讓大部隊的工人可以先走,這樣剩下小飛幾個人就算想跳也跳不起來,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吞。
「嗒嗒嗒...」
這時,鐵片房門外傳來一陣高跟鞋的聲音,一個身材嬌小,燙著一頭大波浪頭髮,穿著白色套裙的女人走了進來,眼神掃過小飛和工友,眉頭頓時一皺。
小飛趕忙站起來說道:「晶晶姐,我們來結算錢。」
晶晶沒有理會小飛,掃了一眼牛哥說道:「不是五個嗎?怎麼只有兩個人?」
牛哥輕聲說道:「那三個王總應該是昨晚已經處理了,只剩他們兩個了。」
晶晶聽到這話馬上拿出手機給老王打去電話:「老公,是不是有三個三成的你處理了,哦,已經給了是吧,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晶晶仿佛看不見傻笑的小飛一樣,走到電腦面前坐下打開電腦,在等開機的時候,閨蜜發了一條。
「晶晶,你看這個包怎麼樣,好看吧,我老公給我買的,晚上吃火鍋,我請客。」
晶晶點開圖片,放大看了一遍,又看看自己放在桌上的包已經起皮,頓時臉色就黑了下來。
小飛端著熱水過來放在晶晶面前小聲說道:「晶晶姐,喝杯水,我沒喝過,麻煩你幫我們兩個把工資算一下,我們好坐下午的車走。」
晶晶心裡冒火,正愁沒地方發泄,小飛這話也就撞上了槍口。
她直接就把水一把推了出去,撒飛一身還不饒人的罵道:
「就他媽的知道催催催,又不是不給你,滾滾滾,哪有大清早來要錢的,早上是進財的時間,不能打錢這個規矩都不知道?滾!」
小飛被熱水燙牙咧嘴,臉上卻是賠笑說道:「晶晶姐,這個我真不知道,要不你幫幫忙,我們下午...」
「滾!你他媽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晶晶一臉厭惡的看著小飛,「我說不夠清楚嗎?下午再來,還有,好好洗個澡再來,臭死了!」
其實老王的公司並沒有早上不能打錢這個說法,但是晶晶被閨蜜刺激了一下,心情就有些不高興,下意識就要拿小飛撒氣。
小飛要是不說下午要坐車,她可能罵兩句以後就把錢結算了。
但是小飛偏偏說了下午要走,晶晶就偏不讓小飛如意。
這世上,總有些人,依仗著一點小權力,往死里折騰人。
晶晶曾經淋過雨,所以她在碰見這種情況的時候,通常都是選擇把傘撕掉,讓別人也要和她當初一樣,好好的淋雨感受一下。
小飛尷尬的退後一步,沉默一會,只能小聲說道:「嗯,那我們下午再來,晶晶姐,不打擾你了。」
說完話,小飛和工友兩人就灰頭土臉的下了樓梯。
由於被人罵了一頓,兩人都是低著頭,也沒注意到轉角來人,不小心就撞到了人,還把上樓的人撞後了一步,手撐在樓梯扶手上才站穩。
小飛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拉人,嘴裡趕忙道歉說道:「對不起對不起...」
沒等小飛把道歉的話說完,一個穿著西裝,年齡十八九歲,恨不囂張兩個字刻在臉上的年輕人伸手就朝著小飛抓了過來,張嘴就罵:
「草泥馬,瞎啊,走路不長眼睛的!」
「閉嘴!」
貓頭扶住欄杆站好,瞪了一眼罵人小弟,「人家只是撞了一下,又道歉了,你嘴裡是吃了屎罵這麼難聽的,滾去辦公室掃地,丟人現眼,我他媽再次警告你,你要是還改不了這個混混的樣子,你就滾回去倉庫搬藥。」
囂張青年脖子一縮,灰溜溜的朝著走廊盡頭的甲方辦公室走了過去。
小飛認出了眼前這個西裝油頭青年就是甲方在這裡代表貓總,臉上也是露出不安的神色,下意識的抓緊衣服又趕忙開口道歉:
「貓總,對不起,我沒長眼睛。」
貓頭笑笑說道:「沒事,不說這些,是我自己分神了,忙你的去吧。」
跟在貓頭身後一直默不作聲的周紹彰小舅子志輝瞥了一眼小飛,又掃了一眼他們出來的方向,這才跟著貓頭來到辦公室。
這時,貓頭的堂弟貓眼已經在燒水泡茶,挽起袖子正在賣力擦桌子。
貓頭這才臉色微緩,脫掉西服外套掛在衣架上招呼志輝來到茶桌邊坐下說道:
「志輝哥,周總手術也做完了,目前只需要療養就行,孝哥吩咐了,我們不方便去看周總,讓我給周總準備一點春節禮物。」
說到這裡,貓頭從兜里抽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朝著志輝推過去。
「志輝哥,我這人沒什麼文化,也不懂送禮這些東西,孝哥吩咐我做,我也不知道買什麼,乾脆想著就拿一百萬給周總好好過個春節,不用的擔心錢財問題。」
貓頭確實也沒怎麼讀過書,只認識一些簡單的詞語,只是多年的摸爬滾打你學會了一身察言觀色的本事。
在阿來的身上,他學會了認真和努力。
對於不懂的事情,他不會胡亂插手,而是私下裡認真的學習,請家教老師教他從識字開始,一點一點的補充著缺失的技能。
在霍永孝的身上,他只學了一個皮毛,那就是財散人聚。
送禮要麼不送,要送就送重點,起到一錘定音的效果,讓收禮的人都要出乎意料才行。
他本來想過送金條,但是思來想去又覺送金條這種事,哪有直接送現金來直觀。
必須要明確的告訴周紹彰,你為集團做事,集團不會虧待你。
志輝一怔,連忙說道:「貓總,這...這我可做不了主。」
他到現在都還是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貓頭到底叫他來幹什麼。
他的工程款昨天已經結算完畢,按理說已經沒有他的事,但是昨晚貓頭又打電話給他讓他今天過來談事,他這才會留在這裡,要不然他昨天都已經回家了。
貓頭遞給志輝一支煙平靜的說道:「這樣,你給周總打個電話。」
志輝點點頭,一臉歉意的起身來到門外朝著樓梯口走去,這才拿出電話給周紹彰打去,壓低聲音說道:
「姐夫,貓頭今天叫我過來,拿了一百萬讓我給你帶回去,這怎麼回事,怎麼霍永孝的人還給你錢了...」
電話另一邊的周紹彰平靜的說道:「人家給我們就收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嘴巴嚴一點,不要讓其他人知道就行了。」
「還有,我這病需要靜養,春節肯定也回不去了,你姐又在這裡照顧我,家裡的孩子也管不了。」
志輝立刻說道:「這個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
「我不是這個意思。」周紹彰頓了頓,「我是要你把老人小孩都接過來大曲林,用我生病住院的理由,動作要快,但是不能急,懂了嗎?」
志輝眼神一凝:「姐夫,你不會...」
「有些事,你心裡知道就好了,不需要說出來。」周紹彰打斷志輝,「小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時候不是你想選什麼路就能走什麼路的。」
志輝掛斷電話,下意識的往項目部的門口看了一眼,只見剛才撞人的小飛和工友兩人也沒有走遠,而是老老實實的坐在樓梯上,一臉茫然的等著下午的到來。
他掃了一眼兩人,又轉頭看了一眼老王的辦公室方向,這才走回了貓頭的辦公室。
這一次,他不再廢話,而是直接拿起銀行卡裝進兜里說道:
「貓總,我姐夫讓我謝謝你。」
貓頭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周總這就見外了,這本來就是周總應,談什麼謝謝。」
「對了,春節過後我們的一期項目的工程就會進入內裝,周總是這方面的行家,孝哥有意讓周總來處理內裝的事情。」
「我和來總溝通了一下,到時候內裝的一部分工程就留給你做,自己人,我們做的也放心。」
志輝立刻站起身:「貓總,太謝謝你了,那我就不打擾你了,等我姐夫身體修養好了,我請你吃飯。」
貓頭禮貌的說道:「我送送你。」
志輝擋了一下:「貓總,留步。」
只是頓了一下,他忽然又鼓起勇氣說道:「貓總,搞幕牆鋁單板裝飾的老王你了解嗎?」
貓頭一愣:「還行吧,吃過幾次飯。」
志輝眉頭微皺:「我聽說他是霍董事長的人?」
貓頭掃了志輝一眼,搖搖頭說道:「不是,只是一個朋友介紹過來的,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志輝這才神色一松,壓低聲音說道:「貓總,老王這個人吧,質量我不好評價,但是做人稍微有些問題,我們這個項目付錢爽快是個好項目,但是老王做的事,就有些損害霍先生在大曲林的名聲了...」
博彩度假城項目部甲方辦公室。
志輝已經離去。
貓頭的堂弟貓眼不解的說道:「哥,來哥的意思不是給五十萬嗎?你怎麼會給一百萬?那五十萬可是來哥給你的獎金,哪有把裝進自己兜里的錢掏出來給集團做事的。」
貓頭平靜的說道:「老周以後就是我的搭檔,現在多給點,以後能成倍的拿回來。」
貓眼嘟囔道:「就你懂,付費上班是吧。」
貓頭皺眉看著貓眼:「你他媽屁話怎麼這麼多,打電話給老王,讓他現在立刻馬上過來找我。」
貓眼一愣,遲疑一下說道:「哥,就幾個農民工的事情你真要管?我們該結的都已經結給老王了,有糾紛那也是老王自己的事情,我們插手幹什麼?」
「你也知道,老王畢竟是走孝哥的關係進來的,你老王,這不是等於打了孝哥的臉嗎?」
貓頭面無表情的反問道:「我問你,你覺團內部有裙帶關係嗎?有人靠著親戚的關係在集團內部上位了嗎?」
貓眼思索一會搖搖頭:「沒有,裴小寶和裴大寶雖然是孝哥的小舅子和大舅子,但是論親近,還不如佛爺和來哥。」
貓頭微微點頭:「在我們集團內部,只有一個原則,能者上,庸者下,誰能為集團做事,誰才有資格上位,任何人都一樣。」
「老王能靠著孝哥的關係進來,那是老王的本事,也是孝哥給了他機會。」
「但是這個白痴不知道,孝哥手裡的機會可沒那麼好拿,做不好可是要遭大罪的。」
「博彩度假城的項目歸我管,那我就必須嚴格遵守集團的要求,保質保量完成任務的同時,還不能給集團抹黑,讓孝哥在大曲林經營出來的好名聲出問題。」
「老王沒做好,我敲打他不是打孝哥的臉,而是在保住集團的體面,孝哥不僅不會生氣,還會支持我的決定。」
「相反,我要是做到這個位置上還沒有自己的一套管理方法,畏手畏腳,什麼事都放不開,那我就可以滾蛋了。」
「去,打電話讓老王過來,我和他聊聊。」
四個小時後。
在貓頭的耐心已經到達極限之時,老王終於火急火燎的趕回項目部。
他其實也沒跑遠,就是在四方賭場打牌。
不過由於接完晶晶的電話以後手機就沒電,導致大家想聯繫他也聯繫不上,還是牛哥一間一間賭場去找,才把他找了出來。
「什麼事,這麼急?這不都放假了還找我?」
牛哥搖搖頭:「不知道,是貓頭的弟弟貓眼來找的。」
老王眉頭一皺:「這放假了還來找我,這是要搞點過年錢?」
沉默一會,他朝著牛哥說道:「東西準備了嗎?」
牛哥拿出一個手包放在老王手裡:「十萬,晶晶剛提的。」
老王罵了一句:「媽的,我要送的時候,他裝死不要,我他媽忙完了又來是吧,艹!傻比。」
來到貓頭的辦公室門口,他裝模作樣的擦擦額頭的汗水,敲了敲門。
「進。」
老王推門而入,熟練的掏出煙給背對著他看魚缸里的食人魚搶食的貓頭髮煙。
「貓頭,啥事啊,火急火燎的,我都已經到家了。」
他進項目做事是霍永孝打的招呼,一直也是與阿來對接,他把自己的身份就和阿來放在同一個檔次,對貓頭稱呼也就有點不上心。
貓頭本身也不在意這個,畢竟再怎麼說,老王也是走的霍永孝的關係,這點面子,大家還是要給的。
嘩啦啦...
玻璃魚缸里傳來一陣翻湧,丟進去的大魚已經被無數的食人魚啃食精光只剩下白骨慢慢的沉底,貓頭這才轉過頭接了老王的香菸輕聲說道:
「王哥,集團撥給你的工程款都到位了吧。」
老王以為貓頭是在點他,笑呵呵的把手包拿出來拍了拍:
「到了,我給你準備了點小禮物,不要嫌棄。」
貓頭一怔,擺擺手說道:「你想多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老王有些懵:「啊?」
下意識的,他以為貓頭是嫌少,但是轉念一想,貓頭都沒看怎麼知道有多少錢,他馬上又轉變話題說道:
「都中午了,你還沒吃飯吧,一起出去吃個飯?」
按照他的經驗,他認為是貓頭在這裡還不好意思拿錢,所以準備約貓頭去外面談事情。
貓頭搖搖頭:「我們之間不用搞這些,孝哥也不允許我們伸手,你真想多了,找你來就一個事,農民工的工資你那邊結算完了沒有?孝哥開會說過,我們不拖欠承包商和分包商的工資,同樣的,你們也不能拖欠工資,別讓人辛辛苦苦跟著幹了一年,最後錢也沒拿到。」
老王眉頭一皺,斟酌片刻說道:「大部分的已經解決了,只有少部分的今天還在處理。」
貓頭臉色微冷:「今天能處理完嗎?」
老王本想隨口敷衍貓頭一句肯定沒問題,但是看貓頭的樣子,顯然知道些多,他要是不處理,這件事肯定還會有人來找貓頭,只能無奈的說道:
「貓頭,你也知道,大曲林這段時間熱鬧起來,接二連三又出現了新工地,好幾個還是大酒店,我打算明年再承包一個酒店的外牆,這手裡的錢就有些吃緊。」
「我也實話告訴你,農民工的工資肯定不可能全部處理完,還會留一部分,不過你放心,人我肯定會安排好,不會讓他們來這裡鬧事影響到你。」
貓頭臉色徹底冷下來,端起一杯咖啡用勺子輕輕攪拌說道:
「老王,知道這是什麼咖啡嗎?」
老王一愣,沒想到貓頭居然問出這個問題來,搖搖頭:「我不會喝咖啡,對這些不懂。」
貓頭冷漠的說道:「藍山咖啡。」
老王不知道貓頭要幹嘛,只能順著貓頭的話哦了一聲。
貓頭繼續說道:「你知道嘛,在半年前,別說喝藍山咖啡,我連雀巢速溶咖啡都沒喝過,甚至就連礦泉水我都舍不,渴了,我就找個水龍頭把嘴湊上去喝水解渴,為此肚子裡還長了好多寄生蟲,遭了老罪。」
「但是你看這才半年,我就喝上咖啡了,還是頂級的藍山咖啡。」
「直到喝到這個咖啡,我才知道,原來咖啡這麼好喝,原來我也是可以喜歡喝咖啡的。」
「所以,我一直很感激集團給我這個喝咖啡的機會,只是...」
啪!
說到這裡,貓頭抓咖啡杯直接就砸到老王的腦袋上。
呲啦!
咖啡杯碎裂,咖啡濺了老王一身,人也被砸退兩步,碎片也把貓頭手劃出了鮮血。
貓頭卻像是沒有感覺一樣,用血淋淋的手抓住桌面上的玻璃菸灰缸,對準老王的腦殼又是一頓猛砸。
「草泥馬,我是不是給你臉了?用我們結算給你的錢去做其他項目我不說什麼,但是你他媽的農民工工資都不結清,你是不是有些分不清大小王了?」
砰!
砰!
砰!
玻璃菸灰缸一下又一下的砸在老王的腦殼上,老王也是疼住腦殼,用手指去擋玻璃菸灰缸的猛砸,疼加跳了起來,死命的搓著手吼道:
「貓頭,你他媽要幹什麼!」
貓頭不語,只是一把揪住老王的衣領,菸灰缸繼續猛砸。
哐哐哐!
連續三下,老王的腦袋終於見血,反倒是玻璃菸灰缸還堅挺如初,皮都沒掉一點。
貓頭這才隨手把菸灰缸一丟,用染血的手按住老王驚恐的面門輕聲說道:
「誰讓我喝不上咖啡,我就讓他這輩子連水都喝不上一口,我警告你,農民工的工資一分都不能拖欠,我要是再聽到你對外說是我們沒付錢你才沒給大家發錢,我就送你歸西,滾。」
老王捂著一頭包的腦袋,眼神怨毒的看著貓頭,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貓眼皺眉看著老王離開,關上門朝著貓頭不滿的說道:
「哥,不是說留點體面,有事好好說嘛,你何必動手,是不是有些太過火了,萬一孝哥那邊...」
貓頭猛的轉頭看向貓眼,硬生生的把貓眼後面還想說的話嚇的憋了回去,這才扯出一把紙巾擦拭著手上的鮮血,一字一句的說道:
「我倒是想和他好好說話,你看他的那個樣子像是好好聽的嗎?」
貓眼小聲說道:「那你也不該動手...」
貓頭冷冷的注視著貓眼:「集團人才那麼多,孝哥現在身兼多個職位,事業那麼大,博彩度假城又是他最看重的項目,憑什麼這個項目會落在我手裡?是我比別人聰明嗎?還是我比別人跟孝哥更親近?」
貓眼頓時一噎。
要論智商,貓頭書都沒讀過幾年,在集團內部肯定排不上名。
要論親近,那貓頭更不沾邊,比他和霍永孝更親近的人還有一大把,顯然博彩度假城這塊肥肉也不應該落在貓頭的嘴裡。
「哥,這個...這我不懂。」
貓頭把黏在手上的紙巾撕下來丟進垃圾桶,淡淡的說道:
「我能上位,是因為我和來哥親近,來哥出面給我爭取來這個機會。」
「但是爭取來的機會不是代表我就能和老王這個白痴一樣,安穩的在這混吃等死一輩子,而是給我一次表現能力的機會,從而決定我能不能把握住。」
說到這,貓頭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神色認真的看著貓眼。
「貓眼,我們沒背景沒文化,本身這輩子碰見機會的次數就要比別人少,集團人才濟濟,我必須要考慮一個問題,這個機會會不會是我這輩子唯一的一次機會,懂嗎?」
「如果我沒把握住這個機會,那我可能這輩子就沒有機會出人頭地了。」
「所以,我再次警告你,把握住機會做事,不要想著混日子,一旦你有這個想法,你就會出局。」
貓眼避開貓頭的視線,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貓頭別的話沒聽懂,但是那句「必須要考慮這是不是唯一的機會」,他還是聽進去了心裡。
門外。
老王捂著頭陰著臉來到辦公室,晶晶看他滿臉是血嚇跳了起來。
「老公,你這是怎麼?誰幹的。」
老王低吼道:「打水過來我洗一下。」
還在辦公室的牛哥極為有眼力見起身說道:「晶晶,你給王總處理一下,我去打水。」
這時,吃過午飯的小飛和同事也走了進來,看見老王一臉的血,兩人也是有些呆住,不明所以的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王皺眉看著他們兩個:「你們幹什麼?」
小飛沒有提工資,而是禮貌的說道:「王總,您這是怎麼了?要不要我給你買點藥?」
老王煩躁的說道:「有事說事,沒事趕緊滾,別在這裡礙我的眼睛。」
小飛這才小聲說道:「那個晶晶姐讓我們下午來領工資。」
老王一愣,轉頭看向晶晶:「早上沒給他們處理?」
晶晶神色有些不自然的說道:「我早上有點忙,讓他們下午來。」
老王一眯眼,轉頭看向小飛:「是你們兩個跑去找甲方了?」
小飛傻乎乎的說道:「沒有啊,我們兩個就在這裡等時間,哪都沒去啊!」
老王騙了這麼多年還能在這個行業做事,腦瓜子自然很靈光,只是轉念一想就明白今天為什麼會遭罪,分明就是小飛兩人給他惹的禍。
想到這,他臉色一冷罵道:「沒錢,滾!你媽的,沒看到老子現在有事。」
在他認知里,這種底層沒文化的農民工最好擺弄了,指頭頂在他們腦門上罵他祖宗,這些人都笑說話。
因為玩白的,農民工不會,玩黑的,農民工不如他。
錢,還被掐死在他手裡,農民工但凡敢鬧事,不僅錢拿不到,他還可以讓這些人把底褲都賠掉。
小飛沒有讓老王失望,面對老王的辱罵,也不敢反抗,只是賠笑說道:
「王總,大家都發了,就剩我們兩個沒發,你行行好,幫個忙,王總,抽個煙。」
說著話,小飛又掏出七塊錢一包的紅塔山香菸過來發煙。
老王直接擺手打掉小飛的手裡煙:「滾你媽的,老子現在看你就煩。」
牛哥也在這個時候端著水走進來,忍不住朝著小飛搖搖頭,讓小飛不要說話。
他剛才在門外聽了兩句,大概也猜來老王遭罪就和小飛有關,下意識的就想勸小飛別急著說話,等老王氣消了再來。
小飛不明所以,不過還是老老實實閉上嘴退到一邊。
老王冷冷的看了小飛一眼,在盆里洗乾淨臉上的血漬,抬腳就往外面走。
晶晶愣了一下喊道:「老公,你去哪裡?」
老王頭也不回的說道:「我他媽去包紮,要不然難道去死啊!」
晶晶趕忙拿起手包就跟上老王出了門。
很快,兩人坐上車就從項目部消失了。
牛哥這才拍拍小飛的肩膀安慰道:「我剛才打聽了一下,甲方的貓總知道王總沒把工資結清,特意把王總叫回來臭罵一頓還動了手,現在正在氣頭上,你們兩個就不要去招惹他了,等他氣消了再去。」
小飛茫然的說道:「牛哥,可是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牛哥嘆息一聲:「對啊,和你能有什麼關係,但是城門失火就會殃及池魚,世界就是這樣的。」
頓了頓,他還是忍不住點了小飛一下。
「這樣,你晚上買兩條好煙去找找王總,請他消消氣,態度放低一點,好好的道歉,讓他幫忙把工資結算一下。」
小飛聞言忽然沉默下來,只感覺胸口有些憋,許久才說道:
「不是,牛哥,我只是來要我的上班工資,還要送禮?再說了,按你說的,甲方都已經為這事罵過王總了,他還會卡我的工資?」
牛哥意味深長的說道:「你不會以為甲方說發老王就能發吧,小飛,你還是太嫩了。」
小飛攥緊拳頭:「王哥,為什麼?」
牛哥眼底露出一絲感慨說道:「事情發生了,那肯定要解決事情,老王解決不了甲方,難道還解決不了你?」
「至於解決你的問題,給你發工資讓你閉嘴能解決,但是不給你發工資,同樣也有辦法能解決問題,這世界,不是誰對誰就有理的,聽哥一句勸,買兩條好煙好好給老王道個歉,事情就過去了。」
有一點牛哥沒說,發工資能解決問題的前提是給小飛發足工資,但是給小飛把工資發足了,那其他人會不會有想法?其他人不是也會來找老王要錢?
所以,這件事想要簡單處理,那就要讓小飛去服軟,去老老實實的接受三成的工資滾蛋,否則小飛可能一分錢拿不到不說,可能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在路上就被人莫名其妙的把腿打斷,一輩子都會毀了。
小飛滿臉怒氣,想說什麼,卻張了張嘴不知道能說什麼。
牛哥說的對,從一開始,他就不是老王的對手。
攥緊的拳頭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小飛心裡憋屈的要爆炸,卻還是只能朝著老王問道:
「牛哥,王總家住在哪裡?」
牛哥嘆息一聲,抬手看了一眼時間:「我早上聽王總說過一嘴,他中午約了人在滇味樓吃飯,你可以去那裡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