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珩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臉上重新帶上了那層溫和的面具,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只是眼底壓著的情緒像淬了冰,冷得顧昭雲後背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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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雲,」他的聲音平靜,「我再問你一遍,你在吃什麼藥?」
顧昭雲攥著筷子的手指節發白。
她強撐著扯出一個笑,「世子爺,奴婢方才都說了,真的不知……」
話還沒說完,就被陸珩打斷了。
他的笑容裡帶著寒意,「你想說你自己不知情?」
顧昭雲的心臟幾乎要跳出來,她剛要點頭,就聽到陸珩說:
「好啊,」他俯身,死死盯著她的眼睛,「既然是別人害你,那就把這些時日伺候過你的人,統統嚴刑拷打。」
「既然敢謀害主子,命也不必要了。」
「在湯府伺候過你的泠雪,紅綃,紫煙。」
「別院裡的小滿,錢姑姑。」
「哦對了,」他的臉上仍舊是那樣溫和的笑意,「還有之前在西跨院伺候過你的那些人。」
「——一個都不能放過。」
顧昭雲不可思議的抬頭。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幾乎掐出血來。
她不是沒想過抵死不認,可陸珩輕飄飄幾句話,就把這麼多條人命都懸在了刀口上。
她若再嘴硬,就是拿她們的命去填。
可憑什麼?
他把她強留在身邊,困她在後院,連她跑了都不願意放手。
可現在,他連她的肚子也要控制。
但她生不生孩子,為什麼要由他來決定?
她算什麼?
一個物件?
一個替他生兒育女的器皿?
顧昭雲忽然覺得可笑。
她也真的笑了出來,像是被逼到牆角的困獸。
「好。」
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平靜,「我說。」
陸珩的目光凝住。
「沒有人害我。」
她鬆開筷子,手指因為用力而僵硬發白,但她抬起頭,直直迎上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是我自己。」
「是我自己要吃的。」
他死死盯著她,「你吃了什麼藥?」
顧昭雲抬起頭,扯了扯嘴角,「世子爺的記性怎麼這麼不好,你師傅方才不是說過了嗎?」
「當然是避子藥。」
屋裡安靜了一瞬。
青竹站在陸珩身後,整個人都要裂開了。
他跟了陸珩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可這會兒他站在那兒,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放,整個人僵得像根木頭。
泠雪坐在顧昭雲旁邊,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
她張著嘴,看看顧昭雲又看看陸珩,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姑娘,你——」
「泠雪。」陸珩開口。
泠雪的話噎在嗓子裡。
「出去。」
泠雪猶豫了下。
她看了看顧昭雲,那眼神里全是擔心。
她跟了顧昭雲這麼久,知道這姑娘平日裡看著溫順,可骨子裡卻比誰都倔。
玄塵從桌子旁邊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到泠雪身邊,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
「走了走了,」他壓著聲音,擠眉弄眼地朝門口努嘴,「小年輕的事,你摻和什麼。」
「走,跟老頭子去灶房看看有什麼好吃的。」
泠雪被他拽著袖子,一步三回頭地往門口挪。
青竹已經先一步退了出去,站到了廊下。
門被帶上了。
堂屋裡只剩下兩個人。
陸珩站起身,臉上那層溫和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你說什麼?」
顧昭雲沒有躲,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躲的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重複:「我說,是避子藥。」
她不再自稱奴婢,也不再偽裝自己。
「沒有人害我,更沒有人幫我,一切都是我自己要做的!」
「你要罰,也只管罰我。」
「你……」陸珩開口,只吐出一個字,聲音卻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你再說一遍!」
「世子爺聽清了。」
顧昭雲反倒平靜下來了,「我再說一百遍也是一樣的。」
陸珩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一步跨上前,俯身逼近她,手掌「砰」地拍在她身側的桌面上,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顧昭雲本能地縮了縮,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他的臉離她極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翻湧怒意。
顧昭雲本以為陸珩會發怒,會處置她,或者乾脆像上次一樣把她死死看管起來。
高高在上的天龍人們不都是這樣的嗎?
下人們的想法,他們從來都是不關心的。
過了許久,久到顧昭雲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為什麼。」
他的目光鎖著她,像是非要從她臉上找出一個答案不可。
顧昭雲有些意外。
她沒想到陸珩會繼續問這些。
但既然話都說到這裡了,她也不想再裝了。
「你想知道為什麼?」
「好,那我告訴你。」
顧昭雲抬起頭,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你把我放在眼皮底下,高興了就來,不高興了就走。」
「你讓我當你的妾。」
「可你有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
陸珩的眉心跳了一下。
「哦對,你問了。」
顧昭雲面無表情替他答了,「可你從來不會聽我的答案。」
「因為我是奴婢,你是世子爺。」
「我的意願在你看來,根本無關痛癢。」
「我認了,我認命了。」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像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炸開來:「可我的肚子,我的身子,憑什麼也要由你說了算?」
「你讓我生我就得生?」
顧昭雲依然覺得荒謬:「我算什麼東西?一個會走路會說話的器皿?!」
陸珩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低喝道:「昭雲!」
「別叫我昭雲!」
她猛地抬頭,眼底的火燒得比方才更旺。
「我姓顧。」
她終於把憋在心裡許久的話一字一句的說出來,「我叫顧昭雲!」
「沒有誰天生就是誰的奴婢。」
陸珩的手僵在半空。
「我本來也是良民。」
她盯著他,眼眶紅得幾乎要滴血,「你一早就知道,我是被人拐來的。」
「可你不關心。」
顧昭雲的聲音越來越急,像決了堤的口子,堵都堵不住。
「我原本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放還良籍。」
「可都是因為你,陸珩。」
顧昭雲扯了下嘴角,像是在笑,可臉上的表情卻比哭還難看。
「你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