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雲垂了垂眼,把那點自嘲壓下去。
「沒有不痛快。」
她搖了搖頭,聲音平緩下來,「只是覺得那人太不講究,當著滿席的人,就把親女兒往外送。」
「既不把世子爺放在眼裡,更不把自己女兒放在心上。」
陸珩看著她,沒接話。
他看著她的時候,像是在看什麼他從前沒認真看過的東西。
那目光從她眉梢移到她唇邊,又落回她眼睛裡。
「你今晚,」他慢慢地說,「跟平日不太一樣。」
顧昭雲心裡一緊,面上卻笑著:「哪兒不一樣?奴婢演的不是刁蠻寵妾嗎?」
「不一樣。」陸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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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難得用認真的神色看她,但卻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顧昭雲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陸珩離她很近,近得她能看見他眼底似有若無的醉意。
夜風吹過來,把她一縷碎發吹到臉側。
陸珩抬手,很自然地替她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
指腹從顧昭雲耳廓上擦過去,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兩人互相對視著,連呼吸都放輕了。
誰都沒說話,可距離卻越來越近。
那點曖昧像水面上浮起來的霧,薄薄一層,裹著桂花香和酒氣,把兩個人攏在裡頭。
就在這時,青竹站在亭子外頭的廊柱邊上,忽然抬手,朝樹影深處打了個極短促的呼哨。
顧昭雲猛地反應過來,趕緊把兩人的距離拉開了。
陸珩閉了閉眼,偏頭看向青竹,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
青竹剛跟過來,不知道什麼情況,只莫名其妙打了個寒顫。
他在心裡嘀咕,難道是今天穿薄了?
手上動作卻沒停,繼續又打了個呼哨。
這次呼哨聲剛落,一個影子就出來了。
顧昭雲根本沒看清那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好像是樹後面,又好像是牆根底下,黑乎乎的一團,貼著地似的飄過來,悄沒聲息地落在了亭子外的廊柱後面。
那人一身玄色短打,臉也用黑巾蒙著,整個人融在夜色里,不湊到跟前根本看不出那兒站著個人。
來人半跪在廊柱後,聲音壓得極低:「主子,事成了,東西已經到手。」
陸珩端著茶盞,連眼皮都沒抬:「交給江岳,讓他親自收好。」
「城中只留一隊接應,其餘人跟著江岳,今夜全部撤出濟州府。」
「是。」
那人應了一聲,卻沒立刻走。
他頓了一頓,聲音中帶著遲疑:「主子,您這邊……若無人護衛,湯州牧的手段只怕會更變本加厲。」
「屬下擔心——」
「這些不用你擔心。」
陸珩打斷他,聲音不容置疑,「我自有辦法。」
「證據最重要,你們先走。」
那人還想說什麼,但到底沒說出口,只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然後他起身,退了兩步,整個人像化進了夜色里,一眨眼就不見了。
顧昭雲盯著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回目光。
原來如此。
她在湯府里悠閒度日的時候,陸珩在這府里外頭,不知道已經跟湯州牧過了多少招。
陸珩日日跟湯州牧周旋,底下刀光劍影只怕一刻沒停過。
今晚這場宴席,她以為自己是來幫他做戲的。
可實際上,取信那些老狐狸並不簡單,陸珩也不會把所有的重點都放在取信他們上。
他今晚真正要做的事,是從湯家手裡拿到證據。
顧昭雲剛想明白這些,陸珩就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他像是想說什麼,可話還沒出口,亭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像是個小姑娘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果不其然,緊接著,一個甜軟的聲音在迴廊拐角處響起來,帶著幾分嬌嗔:「世子爺?是您在這兒嗎?」
湯玉蓉。
顧昭雲下意識地朝陸珩看了一眼。
陸珩擱下茶盞,面上那點鬆散的神色一瞬間收了個乾淨,又恢復成了那副溫溫和和、滴水不漏的假面。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湯玉蓉從迴廊拐角轉了出來。
她剛進亭子,就掃視了一圈。
她看見陸珩坐在石桌旁邊,又看見顧昭雲坐在他身側,臉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
「世子爺果然在這兒,好久沒在席上見您,臣女還當您回去了呢。」
她說著,也不等人讓,便在亭子另一側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丫頭把燈籠擱在亭子角上,便退到了廊外。
陸珩端著茶盞,偏過頭看她,語氣淡淡的:「湯小姐怎麼有空出來?」
「席上熱鬧歸熱鬧,可臣女惦記著方才的事,總覺得不安。」
湯玉蓉垂下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虛假的歉疚,「上回臣女失禮,今日又惹得昭雲姑娘不快,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方才又想了想,還是該來跟世子爺和昭雲姑娘再賠個不是。」
她說著,目光轉向顧昭雲,笑盈盈的:「昭雲姑娘別嫌臣女煩,臣女就是這性子,心裡擱不住事。」
顧昭雲端著茶盞,朝她笑了笑,沒接話。
湯玉蓉沒從她這兒得到回應,便又轉回去看陸珩,聲音壓軟了幾分:「世子爺方才喝了不少酒吧?」
「臣女讓人煮了醒酒湯,一會兒就送來,如今剛過完年,天氣還冷著。」
「亭子裡風大,您好歹用些湯再回去,免得著了風寒。」
陸珩擱下茶盞,語氣還是那樣溫和:「湯小姐有心了,不必麻煩。」
「不麻煩的。」
湯玉蓉身子微微前傾,像是還想說什麼,可對上陸珩那雙眼睛,莫名其妙就把話咽了回去。
說起來奇怪,世子爺瞧著挺好脾氣的一個人,可她總是有些怵得慌。
「昭雲姑娘這披帛真是好看,」湯玉蓉換了個話題,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尷尬,「方才席上我就瞧見了,襯得昭雲姑娘氣色真好。」
「昭雲姑娘平日都愛穿什麼顏色的衣裳?」
經過方才在宴席上的交鋒,顧昭雲很清楚湯玉蓉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所以她也懶得再跟她虛與委蛇。
顧昭雲低頭看了看自己膝上那方披帛,笑了笑,語氣隨意得很:「湯小姐問這個做什麼?您穿什麼都好看,用不著學奴婢。」
湯玉蓉的笑僵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