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打起來以後,所有人才終於明白,金兵為什麼能夠一路從北境打到京城。
他們是真的猛。
不是靠著人數多,也不是單純仗著身強體壯,而是那股往前壓的時候,近乎不要命的狠勁。
第一批騎兵衝進潁州城外提前布好的拒馬和陷坑區域以後,最前面的馬匹當場被絆翻,後面的騎兵根本來不及停,大片人馬瞬間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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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從馬上摔下來,有人直接被後面的馬踩過去,還有戰馬撞上拒馬以後發出悽厲嘶鳴。
按照正常軍隊的反應,第一波衝鋒被這麼硬生生攔住,後面的隊伍至少也該亂上一陣。
金兵沒有,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立刻補。
騎兵發現前面不好走,很快開始往兩側分流,步兵更是頂著盾牌往前,一邊沖,一邊清理那些橫在路上的拒馬和障礙。
有人拿刀砍,有人拿繩子拖,還有人乾脆幾個人一起把擋路的木架往旁邊推。
城頭上的箭雨一輪一輪落下,人倒了一批。
後面的人照樣往前。
陳小將軍站在城牆上,看得臉色越來越沉:「真能扛。」
周杜鵑也沒有否認,確實能扛。
這跟福清城那場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徐帥的人也狠,可狠到最後,很多時候是軍令逼著他們往前。
眼前這些金兵卻像真的已經打習慣了這種仗。
前面死人,他們看見了。
炮彈落下來,他們也怕。
可軍令一下,照樣狠狠幹上來。
而且越靠近城牆,那股壓迫感就越明顯。
潁州城頭的人一點都不敢松。
因為只要某一處稍微慢一點,真的會被對面直接撕開口子。
「東南方向補人!」
「第二排弓弩手上!」
「傷兵往後送!」
「城門左側有人在拆拒馬!」
命令一條接一條傳出去。
最前面的金軍終於靠近城牆。
一架架雲梯開始往前抬。
投石機同樣進入位置。
巨大的石塊從金軍後方飛起來,狠狠砸向潁州城。
「砰——!」
第一塊砸在城牆外側。
灰塵瞬間炸開。
城頭甚至跟著震了一下。
守軍下意識低頭。
等煙塵散開以後,所有人都往那邊看。
牆還在。
只是外面水泥和石塊被砸掉了一層,連真正明顯的缺口都沒出現。
金軍那邊卻顯然不準備停。
第二塊,第三塊,一塊接一塊往城牆上砸。
潁州城外很快灰塵漫天。
烏勒赫一邊帶兵往前壓,一邊盯著那片牆。
他原本就在等,等城牆出現裂口。
等某一段真正塌下來,可等了半天。
除了外層不斷掉碎石,牆還是那堵牆。
烏勒赫臉都黑了,大虞的城牆什麼時候這麼硬了?
他當然不知道,潁州城這一段真正被選作主戰場以後,周杜鵑前前後後不知道往裡面砸了多少東西。
水泥,鋼材,木料,沙袋,容易受損的區域更是一層又一層重新補過。
有些地方外表看著還是原來的舊城牆,裡面早就不是以前那個結構。
投石機能砸,當然能砸壞。
可想一兩輪就狠狠干開,沒那麼容易!
城下,第一架雲梯終於搭了上來。
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金兵開始往上爬,速度極快。
尤其最前面的那一批,幾乎都是專門挑出來的精銳。
身上甲冑比普通士兵更厚,動作卻一點都不慢。
有個人甚至已經爬到了接近一半的位置。
城頭守軍往下放箭,下面立刻有人舉盾往上頂。
一時間,箭雨、喊殺、石塊、馬蹄聲全部混在一起。
周杜鵑站在高處看了片刻:「差不多了。」
旁邊早就準備好的人立刻明白。
一批黑色圓球被迅速搬上來,看著不大,至少跟真正的炮彈比起來,看著甚至有點不起眼。
可負責搬運的人動作卻比搬普通石塊謹慎得多。
周杜鵑沒有讓任何人亂來。
這種東西使用的時候,全都是之前專門訓練過的人負責。
點燃,計算好時間,再往下扔。
第一顆落下去的時候,一個正在爬雲梯的金兵甚至還抬頭看了一眼。
可能沒明白這是什麼。
下一瞬。
「轟——!」
爆炸猛地在雲梯旁邊炸開。
整個梯子都被震得狠狠干晃了一下。
幾個人直接掉下去。
周圍正在往城牆下靠近的金兵同樣倒下一片。
還沒等剩下的人反應,第二顆、第三顆已經一顆接一顆往下落。
「轟!」
「轟——!」
爆炸聲瞬間連成一片。
剛剛還狠狠干往城牆上壓的那一撥金兵,幾乎在短短一會兒里就被狠狠幹了回去。
雲梯倒了,人也散了。
地上到處都是被炸傷的人。
烏勒赫站在後面,直接看傻了。
那是什麼?
看著就那麼大,黑乎乎,甚至都沒有他們普通炮彈嚇人。
為什麼一炸能有這麼大威力?
還沒等他想明白,第二批攻城的人又壓了上去。
結果還是一樣,靠近,架梯,往上爬,然後又被炸。
第三批,依舊如此。
烏勒赫臉色已經開始發青,嘶吼道:「那些到底是什麼?!」
沒人回答得出來。
因為金軍以前真的沒見過。
火藥他們當然知道,炮他們也有。
可這種小東西,怎麼會炸得這麼狠?
最讓人崩潰的是,它不是打一輪就沒了。
城牆上像是永遠還有,這邊剛扔完一批,後面很快又有人搬上來。
烏勒赫越看越不對:「他們到底有多少?!」
還是沒人能答。
潁州城裡的守軍也根本不給他們時間研究。
金兵敢靠近,就炸。
想爬雲梯,繼續炸。
好不容易有人頂著盾牌推進一段,城頭弓弩和石塊再補一輪。
整個攻城節奏被狠狠幹得七零八落。
可金兵依舊沒有退,真的沒有。
前面死了一批,後面繼續上。
雲梯倒了,重新抬。
梯子斷了,再換。
甚至有幾次,真的讓他們衝到了城頭邊緣。
一個金兵剛翻上來,還沒站穩,旁邊守軍一刀就砍過去。
第二個人馬上跟著爬。
第三個人甚至踩著前面人的肩膀狠狠干往上沖。
潁州城頭終於開始真正出現近身戰。
刀撞刀,槍碰槍,有人被砍倒,旁邊立刻有人補位,有人受傷被抬下去,後面的人馬上衝上來。
周杜鵑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拔了刀。
最開始她還只是站在上面指揮,後來西側有一批金兵狠狠幹上來。
她直接帶人過去,一刀砍下,再換下一個,身邊到處都是血。
有敵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喊殺聲大到耳朵都快聽不清其他聲音。
白天過去,天黑了,仗卻沒有停。
火把一排排點起來,照明燈也全部打開。
潁州城外像是白天一樣亮。
烏勒赫已經徹底發了狠,既然白天沒打下來,那就晚上繼續。
他不信城裡的人不會累,不信那些會爆的東西真的用不完,更不信二十萬人真能被一座城擋住。
「繼續攻!」
命令一次又一次傳下去。
金兵繼續沖,潁州城也繼續守。
一批守軍打到手都抬不起來,換下一批,下一批繼續上。
傷兵營越來越滿,醫官和護理的人腳不沾地。
城牆下面一車一車往上送東西。
所有人都已經沒有時間說廢話。
缺什麼,補什麼,哪裡破,補哪裡。
周杜鵑中途甚至被宋留白強行塞了一塊乾糧:「吃。」
她本來想說不餓,宋留白只看她一眼:「你不吃,後面沒力氣。」
周杜鵑沒爭,拿過來就啃,吃了幾口,再喝水,然後繼續。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多久沒坐下了,腿酸,手臂也沉,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濺了血,擦了一下,又繼續。
旁邊劉景元聲音都已經喊啞了。
陳小將軍甲冑上也全是灰。
宋留白的袖口破了一塊。
可誰都沒退。
夜越來越深。
戰鬥卻像永遠沒有盡頭。
有好幾次,金兵甚至真的狠狠干到城門附近。
攻城車一下一下往門上撞。
「砰!」
「砰!」
「砰——!」
城門後面的人死死頂著,木樑在震,沙袋在動。
所有人牙都咬緊,城門就是不開。
外面的金兵再換一批。
裡面的人也換。
就這麼一層層狠狠干。
沒人知道時間到底過去多久。
直到東方開始一點點發白。
最開始甚至沒人注意。
是烏勒赫先看見的。
他渾身都是血,自己的,別人的,盔甲上已經不知道被砍出多少道痕跡。
他半夜以後就親自衝上來了,不只是為了振奮士氣,也是因為他真的不甘心。
太不甘心,二十萬大軍,從白天打到夜裡,再從夜裡打到天亮。
這座城竟然還在,城牆沒塌,城門沒破,旗也沒倒。
怎麼可能?真的怎麼可能?
烏勒赫抬頭,就在這一刻,第一縷晨曦越過遠處,淡金色的陽光一點點落在潁州城牆上。
硝煙還沒散,城牆到處都是血。
有人倒在那裡,有人還在扶著牆喘氣,更多人依舊握著兵器。
然後,烏勒赫看見了一個人。
周杜鵑。
她就站在城頭。
身上那副昨天還乾乾淨淨、威風得近乎漂亮的甲冑,現在已經完全不是原來的樣子。
上面有灰,有血,有刀痕,全都。
披風也破了,頭髮早就有些散,臉側還沾著已經幹掉的血跡。
可她還站著,就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刀。
身後是已經亮起來的天。
晨光落在她肩甲上。
那一瞬間,烏勒赫竟然莫名覺得刺眼。
周杜鵑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隔著滿地屍體,隔著一夜都沒有停過的戰場,遙遙對視。
誰都沒說話。
可烏勒赫心裡卻忽然生出一種特別陌生的感覺。
絕望,真的是絕望。
他從北邊一路打下來,見過太多守城的人。
一開始都說不會退,一開始都喊要死守。
可打到後面,總會怕,總會亂,總會有人跑。
城也總會破。
所以他一直覺得,潁州也一樣,只是時間問題。
可現在,天亮了,他第一次突然不確定。
這座城,真的能破嗎?
這個女人,真的能被他們打垮嗎?
烏勒赫仰頭看著城牆上的周杜鵑,腦子裡竟然莫名冒出來一個念頭。
天神啊,這一次,你是站到周杜鵑那邊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