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還未升起,京師的風雪已寒徹骨,朝房中的火爐燒得正旺,等待上朝的官吏卻戳著老手,打著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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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進這間屋子的,最少都是四品以上官吏,二品,三品跟爛大街一樣。像孫傳庭這種,雖貴為陝西巡撫,但真實官階不過是四品的順天府府丞,待在屋內也只能坐在最靠近牆角的位置,離火爐最遠,就像他離政治核心的距離一般。
對於這種權勢上的落差,孫傳庭不以為意,真正想做事的人,哪怕皇命讓他去刷恭桶,他都能比別人刷得更乾淨,還會謝主隆恩。
這傢伙不是和光同塵的主,雖身負挫敗闖軍的大功,但也沒有同僚願與之寒暄。誰叫昔日那麼多王公大臣,覥著臉給他送去拜門帖,全被他一一回絕。
他奉行的是君子無黨,不願被官場的繁文縟節所束縛,省去了平日的禮尚往來,他的那點俸祿也足夠家中用度,更能專心做事,不被黨羽束縛手腳。
孫傳庭甘願化身大明利劍,誰碰傷誰,劍柄只握在皇上手中,足矣。
不過今天似乎有些不同,身為大明內閣首輔的溫體仁,拖著老邁的身體主動遠離了火爐,面帶微笑的來到孫傳庭的身旁坐了下來。
「柏雅兄,老夫帶了一點府中的陳茶,你且把老夫嘗嘗,看壞了沒有,可否?」溫體仁主動拿來了茶碗,給孫傳庭沖泡起來。
「首輔大人!傳庭何德何能,受您如此禮遇?」孫傳庭雖不好相處,但也不是不懂禮儀,連忙起身拱手行禮。
「受得起,受得起。你此次前往陝西,替國巡省,不僅穩住了西北的局勢,更是布局擊殺了十三路起義軍盟主的闖王高迎祥,皇上都召見你單獨議事兩回了,喝老夫一點陳茶,算點什麼?來來來,坐下聊。」溫體仁和藹可親猶如鄰家老翁,照顧孫傳庭就坐在了一旁。
「謝首輔大人抬愛。」孫傳庭也不便多推辭,只能坐了下來。
「柏雅兄,陝西一行辛苦你了,當初你懲治陝西按察總使王東海,查沒了數十萬兩金銀,老夫提議沒給你留,你沒怪罪老夫吧?」溫體仁極為坦誠道。
「首輔大人高瞻遠矚,定是操持救國危難,卑職豈敢有怨言?」孫傳庭一直低垂著頭回話。
「感謝柏雅兄的寬宏大量,那筆錢財,兌付了京中官員與兵卒拖欠了半年的俸祿,讓大家才能安心地等著過年。剩餘的部分,老夫也叮囑戶部,全部用於了遼東一線戶所的裝備置辦,糧草補給,抗擊建奴。柏雅兄還滿意否?」
溫體仁每一個問題,都讓同屋的官吏倒吸涼氣,這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官中王,簡直在拿老臉給孫傳庭刷好感度了,誰受得住。
「首輔大人,若再這般抬舉,卑職真就不敢坐著回話了。您有何吩咐,還請明言。」孫傳庭剛坐下,還沒喝口熱茶,就又想站起來恭敬聆聽教誨了。
「別別別,老夫跟你開玩笑而已,提前尋你意見,是為了他而已。」溫體仁說罷,輕輕推開了身旁的窗戶,讓屋內光亮漏出去了幾分。
順著光線擴散的方向看去,只見張閒正站在風雪之中,雖然身旁點著火爐,但那點微熱怎能暖這冰天雪地的大明。
可他依舊站立不動,巍峨宛若雕塑,恭候著早朝鐘聲的到來。
張閒的品級太低,根本不配進入朝房,就連那身旁的火盆,都是朱真使了一點銀子給他額外添置的。
「柏雅兄,老夫知他是你的乾女婿,也知他為你做了許多事情,你秦軍的軍餉由他籌措,闖王高迎祥由他擊殺,按理說這是你最好用的刀。但老夫就不明白了,為何你會跟皇上舉薦,讓他前去山海衛駐防?」溫體仁著實不懂其中的緣由,不想猜,乾脆直接問得了。
「首輔大人也知張閒之利,如此尖兵自然要為保家衛國貢獻自己的力量。在卑職眼中,沒有家眷親朋,皆是為國效力的磚瓦,哪裡最需要,就送去哪裡。」
孫傳庭回答得大義凜然,卻讓周圍的同僚無不唏噓,這老孫真夠狠的,不光對叛軍狠,對自己人也狠,山海衛何等境地?到那駐防的兵卒,每年都要損失五成左右,三成被殺,二成或逃或叛,簡直就是守軍絞肉場。
即便打出軍功來又如何?多數都被當地的都督與總兵拿走,一個指揮同知?能按時給他發糧草,他都要跪地磕頭謝恩了,哪有出頭日?
「柏雅兄為國分憂,不計個人得失實乃我輩楷模,既然你如此說,那老夫也給你一個準信,昨日的票擬已送回聖上案頭圈紅。這次張閒面聖將連升三級,提拔為指揮同知,派往山海衛駐防
另老夫加了一條,求聖上讓他在京師籌措一批兵卒,大約千餘,配備半年給養,以免他到了山海衛當光杆將領,那將更加兇險。」溫體仁賣了孫傳庭一個人情,卻也算給了張閒些許恩澤。
若張閒還懂事上道,明面上應該判定首輔屬於同陣營,見好就收,不再強求;至於讓他去死的是他老丈人,別人的家事,溫體仁就不摻和了。
「謝首輔大人的抬愛,我想張閒承蒙聖恩時,也能感受到您的良苦用心。」孫傳庭拱手拜過。
也是在此寒暄之時,午門上的鐘聲終於響起,公公前來,引領諸位大人進宮議事。
看著文武大臣分列兩隊,向宮中走去,風雪中的張閒與孫傳庭四目相接。說來也是可笑,他們看待彼此都透著一絲憐憫,孫傳庭是感嘆張閒要去最兇險的戰場,為國盡忠,死而後已;
張閒則是唏噓,從黑水峪之後,孫傳庭會背負更多的使命與責任,由盛轉衰,一步步走到蹲大牢,再啟用,逼死在前線的悲慘結局。
「走吧,該咱們進去了。」朱真裹著厚毯,輕聲喚道。
「他嗎真夠冷的。」張閒都快凍僵了,上朝?多少官吏夢寐以求的權力巔峰的表現,但在張閒看來,純屬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