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兵部地牢。有別於刑部監、都察院獄或詔獄,這裡由兵部全權掌管,主要用來羈押審訊違反軍規的武將惡兵。
在這裡沒有審判,也沒有鳴冤,有的只是私刑,還有死不足惜的螻蟻。
平日裡,張鳳翼哪怕喝大了也不會來此。那空氣中瀰漫的血腥與腐臭的味道,簡直就是蛇蟲鼠蟻的應許之地。但今日,為了自己的前途,張鳳翼不得不來尋個炮灰。
穿過數以百計的牢房,走到最深的僻靜之處,這裡關押著一批兵部不想承認的死囚,他們原本的番號已被抹去,自稱為「災禍」,百餘人關押了半年有餘,居然沒有一個死去,生命力堪稱臭蟲。
他們本是駐紮在富饒之地的戶所兵卒,是各地集結到一起的炮灰營,準備被拿來獻祭送死的傢伙。結果他們卻在一名百戶的率領下,反手殺光了戶所里的600多個弟兄,更是將周圍的三座村莊屠戮殆盡。
最後還是地方指揮使,動用三路援軍包夾,才將他們擊敗。災禍們損失過半,剩下的全被關在了這裡。而圍剿他們的部隊,卻死了足有400多人,戰損比是他們的四倍。
說真的,這群人若能為朝廷所用,不管面對怎樣的敵人都能夠讓對方生不如死。但這群殘殺同胞的敗類,根本不可能再當成下屬來驅使,誰也控制不了他們,除了他們的百戶——趙寨。
「老爺,這是何處?兵部地牢為何還有如此暗區?」隨行的家奴提溜著一個食盒,緊緊跟隨在其的身後,張鳳翼居然親自提著燈籠在前面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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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獄,進到這裡的囚犯,基本就等同宣判了死刑,七天只送一頓餐食,最終都會被活活餓死,但這群災禍,卻已活了半年,真是一群怪物。」張鳳翼解釋時,側移了一下燈籠,照亮一旁牢房裡,一張張猙獰恐怖的臉。
那家奴被嚇得食盒都掉在地上,向另一邊多退出了3步,誰承想,十幾隻手突然伸出,抓住了他的身體,硬生生拖回到了牢門前,頓時傳來了撕咬的聲音。
「啊!老爺救命啊!救我!」那家奴哭著慘叫著,但張鳳翼只是提溜起了地上的食盒,親自向最裡面的牢籠走去。
他不能讓人知道自己來過這裡,所以哪怕是這家奴也必須死……
張鳳翼嘆息地打開了鋼鐵打造的牢門,一股腥臭之味撲面而來。
這群災禍的頭頭,趙寨獨享一整間牢房,甚至還有一扇巴掌大小的窗戶。
從外照射下了一縷陽光,讓人可以看清室內。裡面的牆壁上伸出兩根三指粗的鐵鏈,兩個鐵鉤鎖穿過了趙寨的琵琶骨,讓他的移動範圍不能離開牆壁超過2米,哪怕他伸過手去,也觸碰不到陽光的距離,這是足夠將聖人也逼瘋的刑罰。
趙寨赤身果體地坐在靠牆的位置,張鳳翼來得不巧,他正在吃飯,午餐是一隻不小心被他抓住的老鼠,吃得何其猙獰。
「趙寨,你想活,還是死?」張鳳翼站在陽光下,冰冷地問道。
「6個月了,尚書大人怎知我還想活?」蓬頭垢面的趙寨身後,密密麻麻一牆用血畫出的正字,滿滿36個。感謝這小窗戶,讓他至少知道日月交替的時間,才能記錄下這一切。
若像他的下屬被關押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裡,估計會更加瘋癲。
「本官有一差事交給你去做,辦好之後,我許你和你弟兄們自由,讓你們尋一無人的地界過活。」張鳳翼開出了條件。
「尚書大人可真是大發善心,你不怕我們出去了不辦差,逃走呢?」趙寨咧嘴獰笑著,嘴角都還在滴落著鼠血。
「你們犯的是謀反重罪,沒有我首肯,走到哪都是逃犯,再遇圍剿,還是一個死字,為何怕之?」張鳳翼說罷放下手中的食盒,用腳一踢,正好滑到了趙寨的面前。
只見這不人不鬼的東西,丟掉手中的半截老鼠,徒手抓著大肉啃食起來,猶如餓虎。
「乾的話,今夜會有人放你們走,護送你們出城,不干,這就是你上路前的斷頭飯。」張鳳翼面露殺意。
「什麼事?」趙寨一邊咀嚼一邊問道。
「幫我殺個人,肅州左衛三千戶所閒人營的百戶——張閒。」張鳳翼發布了任務。
「5000兩。」趙寨不假思索道。
「什麼意思?你找我要錢?」張鳳翼被氣笑了,面前不人不鬼的東西,自己肯來見,他就該叩謝,居然還敢談條件。
「好做的活計尚書大人不會想起我,能見得光的買賣你也不會想起我。
趙某是想要自由,但出去了沒有錢財,我跟我的兄弟如何過活?繼續打家劫舍?你能繼續保我否?我要錢,5000兩,尚書大人可別說出不起。」趙寨可不僅僅只有手段,還有腦子。
「他們還有10天便會到達京師附近,10天內你若不能成事,我保證,你怎麼吃進去的,怎麼給我吐出來。」話說到這個份上,張鳳翼也只能認了這筆買命財。
5000兩……這就是當初陳奇瑜賄賂於他,從李自成那獲得的幾乎全部。將這筆錢財用在殺張閒上,也算是怎麼收的怎麼吐出去,無事一身輕了。
張鳳翼當然知道溫體仁不會大發善心,給他透露張閒會檢舉於他的消息。很有可能張閒是知道這老傢伙的什麼髒事,才引來了這殺身之禍。
但張鳳翼不介意成為溫體仁的刀,這種危難之際,能給內閣首輔做點力所能及之事,讓他念及自己一份恩情,等到真泰山壓頂之時,還能求其伸出援手。
官場的往來,本就是我欠你一分,你敬我三分。既然溫體仁想要張閒死,看破不說破,張鳳翼去辦就是,花錢也好,放死囚也罷,只要符合自己的利益,沒有什麼不可為之。
而等到張鳳翼提溜著燈籠走出趙寨的牢房時,看到自己的家奴已只剩下一副骨架,那群災禍已經難以用人來形容了。
張鳳翼也有些遲疑,放這種怪物出去,到底是對還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