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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呂婉容u0026應曜(四)

  呂婉容跟隨趙公公踏入陛下所居的寢宮,綠琉璃的窗扉緊閉,木畫屏風邊立著幾名垂首的宮人,火籠內的炭火「滋滋滋!」地叫。

  龍榻上,應曜的臉頰消瘦,面色霜白,背靠青綢引枕,眉眼壓著悒鬱。

  「陛下。」

  她與趙公公一併來到床榻前,先是欠了欠身行禮。

  應曜抬起瘦削下頜,冷聲說,「平身、賜座。」

  宮女們挪來繡椅,送至跟前,又垂首退下。

  呂婉容坐在繡椅上,低聲關切,「不知陛下身體如何?御醫診脈如何?」

  她的過問是真心實意,應曜陰雲密布的面色才稍稍緩和,可唇角依舊揚起譏諷的弧度。

  「昨夜你將朕氣到了,今日還知道關心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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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婉容蹙眉,雙手擱置在膝上,規規矩矩,「臣女知錯了。」

  「你整日就知道認錯,除了這句話,不能說別的話嗎?」

  呂婉容緘默,欲說幾句軟話,應曜冷嗤,「罷了,你這張嘴除了氣到朕,也沒有別的用處。」

  趙公公躡手躡腳行至龍榻邊,「陛下,時辰不早,是否該命人送湯藥來。」

  應曜頷首。

  趙公公立刻去宮檐外,不到片刻間,濃黑的湯藥呈上來。

  小太監將藥碗高舉頭頂,弓著脊背,顫顫巍巍,生怕將手裡的湯藥灑出,惹惱聖顏。

  「你既閒來無事,那就讓你餵藥。」

  應曜話音剛落下,趙公公殷勤地接過小太監手中的湯藥,遞到呂婉容的跟前。

  呂婉容眉頭蹙起,憂慮再三,「臣女若伺候餵藥有何不周到之處,還請陛下恕罪。」

  「五年前,朕出宮遇到刺殺,回到寢宮,陷入昏迷,無法進食湯藥,是誰知曉後,冒著大不韙,強闖朕的寢宮,掐著朕的下頜,逼迫餵藥,那時你為何不怕朕下旨砍你腦袋?」

  他的目光冷冷,居高臨下地睥睨她。

  呂婉容立刻從繡椅起身,撲騰一聲跪下,「當年臣女年紀尚小,不知天高地厚,還望陛下見諒。」

  她身形纖瘦,眼尾的梅花矚目,脊背彎下,雙膝跪地,不似曾經寧折不彎。

  應曜唇角勾起,眼底笑意未達底,「原是如此,既你開口讓朕見諒,朕也必須要諒解你一回,這湯藥不需要你餵。從即日起,每晚送糕點到御書房一事,就此作罷。」

  呂婉容壓下紛亂的心思,垂首叩頭,「臣女遵旨。」

  從寢宮返回華春宮,不過須臾工夫,呂婉容才歇息不到半刻,窗欞外就傳來羅映雪難以掩飾的驚喜聲音。

  「趙公公你說從今晚後,讓我去御書房為陛下送糕點?」

  她的聲音不輕不重,卻足以讓坐在臨窗邊的呂婉容聽得一清二楚。

  雲荷關上窗欞,避免外頭的聲音再傳到呂婉容的耳畔,怕她多想。

  窗欞一合上,隔絕了嘰嘰喳喳的聲音,卻掩飾不了羅映雪此時此刻的竊喜。

  趙公公恭維地說:「老奴是奉陛下的旨意來,還請羅娘子記得準時送糕點去御書房。」

  他說完,踩著宮檐下的階梯,身後的幾個彎腰靜默的小太監相繼離去。

  羅映雪佇立在宮檐下,幾隻喜鵲在旁鳴叫,身邊的流翠蹙眉,正欲低聲說:「姑娘,這鳥兒叫聲嘈雜,奴婢派人驅走?」

  「你這個笨丫頭,那幾隻鳥是喜鵲。喜鵲鳴叫,分明是來報喜,你想想往常,能親自送糕點到御書房的人唯有呂婉容。眼下雖不知為何換成我,但這是我的好事。」

  羅映雪揚著唇角,仿佛已經看見自己親手捧著糕點踏入御書房的那一幕。

  論起才情卓絕、賢良淑德,她哪一樣比不過呂婉容?到時候,皇后之位,還不是囊中之物?

  一連幾日,羅映雪去御書房的事情,傳遍整個皇宮。

  華春宮內,有人小聲議論,「從前去御書房的人都是呂婉容,眼下卻是羅映雪,難道陛下有意讓羅映雪當皇后。」

  孫慧蘭路過宮檐下,聽她們議論,故作驚訝地說,「可是呂婉容去御書房三年,也不曾聽陛下說納她為皇后。」

  「呂婉容怎麼能跟羅映雪相提並論。起碼羅映雪家世清白,父親乃是兵部尚書,忠心耿耿,不像呂婉容,家中出了個謀逆的罪人。」

  她們議論的聲音,不輕不重,正好傳到在西側拐角處賞花的呂婉容耳中。

  雲荷面色漲紅,忿忿不平,「她們只盯宋夫人做文章,可她不過是姑娘的姑婆。她們怎麼不說姑娘一家為守國,戰死沙場。」

  呂婉容凝望著舒展身姿的芙蓉花,目光悠然,心平氣和,「一個人若有心盯著錯處,那處處都是過錯。」

  她說罷,霍然起身,衣袂沾染的幾朵芙蓉花順勢跌落在青石磚上。

  雲荷跟上,一併繞過拐角處,恰逢聽到她們談起呂婉容的面容。

  「她面容的瑕疵,乃是為了護駕落下,可你們看看這些年過去,也不見陛下封她一個妃嬪之位,也未曾嘉賞殊榮,想必陛下心裡從未有過她。」

  話音剛落下,她們就看到呂婉容從盡頭側面走來。

  她們渾身一顫,各自別開視線,佯裝剛剛議論紛紛的人,乃是旁人,而非自己。

  呂婉容當著她們的面,行至跟前,不緊不慢地說,「各位剛剛在說什麼話,我沒聽清,可否重說一遍。」

  此話一出,眾人爭先恐後地推辭,紛紛找藉口離去。

  唯有孫慧蘭留下。

  孫慧蘭嘆起,捻著帕子說,「呂娘子,你別介意,眼下羅娘子怕是要攀上枝頭,成為一國之母,她們這群逢高踩低的人,皆都想攀附羅娘子,對你則是……』』

  她並未將話挑明,仿佛是在惋惜她。

  呂婉容淡然地說,「陛下納誰當皇后,那是陛下的旨意,孫娘子若是在意,不必跟我說。」

  她的目光落在呂婉容身上的青衣、髮髻上的芙蓉木簪,還聞到若有如無傳來的熟悉幽香。

  孫慧蘭眨了眨眼,笑意無辜:「呂娘子是不是多心了?我不過是關心你。」

  雲荷一步上前,擋在呂婉容身前,盯著孫慧蘭的髮簪:「關心?那孫娘子倒是說說,這身打扮,這簪子,這薰香怎麼偏偏都挑了我家姑娘喜歡的?」

  孫慧蘭面上笑意不減,語調卻冷了幾分:「天底下只許呂娘子穿綠衣、戴芙蓉木簪?雲荷姑娘這話,未免管得太寬了。」

  雲荷氣得臉色漲紅,腳下便要往前。手腕一緊,被呂婉容按住。

  呂婉容平平靜靜地看向孫慧蘭,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地落下去,「做人立足,靠的是本心。衣裳簪子,學得來。本心,學不來。」

  她無視孫慧蘭鐵青一張臉,拉著雲荷回到自己的屋內。

  雲荷為她沏茶,輕哼一聲,「平常孫娘子故意接近姑娘,姑娘一概不理,如今她倒是學起姑娘的做派,真是不倫不類。」

  呂婉容接過茶盞,小呷幾口茶水。

  倏然,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從宮檐傳到她耳邊。

  呂婉容一抬頭,此人赫然是趙公公身邊的小太監,面頰清瘦見骨。

  他急匆匆地趕來,額頭冷汗涔涔,見到呂婉容,仿佛見到懸壺濟世的觀音菩薩。

  「呂娘子,陛下的風寒這幾日一直未痊癒。陛下又執意不肯服湯藥,方才在御書房批閱奏摺,竟然昏厥過去,趙公公命我來請你過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