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8章 平平安安

  秦明起身,走回工作檯邊,拿起那尊刻了一半的石像。

  是阿圓,在門檻上坐著,辮梢搭在肩頭,膝蓋併攏,手裡什麼也沒拿,只是安靜地看著前方。

  就差最後幾刀了。

  秦明拿起平刀。

  「歇幾日。」

  「歇好了,去給你爹娘和阿圓立個碑。」

  阿福望著那尊漸漸清晰的石像,喉頭滾動。

  「叔。」

  「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

  「我能在您這兒待些日子嗎?」

  秦明的手停了一瞬。

  「嗯。」

  隨後,石屑繼續落下,阿福像很多年前,那個扎辮子的小女孩在門檻上,一粒一粒撿拾地上的碎末。

  阿福在這裡住下了,秦明又開始了雕刻,這次不雕刻其它,是周家人的石像。

  秦明刻了三天。

  像最初刻那隻貓一樣,握著平刀,一刀一刀。

  阿福蹲在旁邊看,像小時候那樣。

  第一日,秦明刻的是周貨郎。

  是他挑貨擔的姿態,肩膀微微傾斜,扁擔壓出彎弧,貨箱搭著塊舊藍布。

  阿福說,那布是阿娘縫的,邊角繡了一朵極小極淡的梅花,不仔細看不見。

  於是,秦明便在那藍布邊緣,落了一刀。

  淺淺的,仿若梅印。

  第二日,刻的是婦人。

  端著碗,似乎是要遞給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仿若當年遞給秦明熱湯的樣子。

  阿福說,阿娘遞飯時也總這樣,不說話,只是遞過來。

  秦明在她指節處多刻了兩刀。那是常年洗衣劈柴磨出的粗繭。

  第三日,刻的是阿圓和阿福。

  那是三人第一次見面的樣子,男孩皺著眉頭,似乎有些苦惱,那是擔心吃不到糖的憂慮。

  後面小女孩害羞的躲在門檻後,扎著兩頭小辮子,眼神流露些許慌亂,似是害怕與人對視。

  秦明刻完了。

  四尊石像擺在窗台前,像一家人並排坐著。

  阿福跪在地上,沒有哭。

  他只是長久長久地看著那些石頭,看著石頭上永遠不會老去的父母,看著永遠五歲的妹妹。

  窗外天色漸晚。

  秦明起身,從院角尋出一塊舊木板。

  他沒問阿福,直接在板上刻了字:周氏一門之位。

  阿福轉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秦明拿著木板和四尊石像,阿福跟在身後,兩人出城。

  城西有片野坡,長著幾棵槐樹,似是能望見遠處的河水,多年前那條發大水的河。

  阿福指著坡上一處空地。

  「這兒。」

  秦明放下石像。

  阿福蹲下來,開始用手刨。

  刨了很久,手指溢出鮮血。

  可阿福似是沒有察覺,秦明也並沒有阻止。

  坑挖好了。

  秦明將周貨郎、婦人、阿圓年少時的那尊像,依次放入。

  阿福跪在坑邊,捧著那尊幼年的自己。

  「我把自己也埋在這兒。」

  「從前的那個我,一家人整整齊齊。」

  說完,他把石像放了進去。

  秦明覆上土。

  沒有墳包,只是平平的一捧新土,壓上那塊木碑。

  周氏一門之位。

  阿福跪著,磕了三個頭。

  沒有紙錢,沒有香燭。

  風從河的那邊吹過來,荒草伏低又起,槐樹枝丫光禿禿的,在暮色里晃蕩。

  秦明站在一旁。

  他沒有跪,也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和當前一樣,看著。

  很久之後,阿福站起身,膝蓋上沾滿了黃土。

  他看著那堆新土,忽然問道:「叔,他們能收到嗎?」

  秦明望著木碑。

  「能。」

  無聲的淚從阿福的臉頰划過,他重重地點頭。

  「一定會收到的。」

  兩人開始往回走。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

  秦明推開鋪門,點起油燈。

  阿福在門檻上坐下來,像阿圓從前那樣,抱著膝蓋。

  他望著屋裡那一排排石雕,從貓到人到山水到持刀的人到母親抱著孩子躲箭。

  「叔。」

  「嗯。」

  「這些年,您一個人。」

  秦明沒有應。

  阿福看著他的背影。

  「我給您養老!」

  ……

  秦明給阿福張羅了一樁婚事,女孩家裡條件不好,但為人勤快踏實,長得也秀麗。

  一年後,兩人生了一對龍鳳胎。

  阿福叫秦明取名。

  他猶豫了一會,哥哥叫周平,妹妹叫周安安。

  意味著平平安安!

  秦明花了一個月,給兩個孩子各刻了一尊石像。

  周平是男孩,所以給他雕刻了一隻老虎,拳頭大的石虎蹲坐著,前爪併攏,尾巴繞到身側。

  虎頭微昂,沒有齜牙咧嘴的兇相,倒像在張望什麼。

  妹妹周安安是女孩,秦明給她雕刻了一隻小兔,石兔蜷成圓滾滾的一團,耳朵貼在背上,睡得安穩。

  阿福接過石像時,手還是抖的。他當了爹,手卻還是和當年端那碗粥時一樣不穩。

  「叔,您刻得太好了。」

  秦明說:「收著。」

  兩個孩子滿月那天,秀兒從南方托人捎了信來。

  信上說她在那邊生了三個孩子,大的已經會打醬油了,日子過得去,就是時常想起東家。

  信里還夾著兩雙虎頭鞋,針腳細密,是秀兒親手做的。

  阿福把虎頭鞋給龍鳳胎穿上,稍微大了一點,不過也能穿。

  婦人在灶台前忙活,鍋里燉著雞,香氣飄滿了小院。

  秦明坐在竹椅上,看著周平和周安安並排躺在搖床里,兩張皺巴巴的小臉舒展開來,睡得無知無覺。

  阿福蹲在搖床邊,一會兒撥弄撥弄這個的被子,一會兒又給那個掖掖被角。

  「叔。」他回頭,壓低了聲音,怕吵醒孩子。

  「您說,他們長大了會怨這世道嗎?」

  秦明沒有立刻回答。

  灶房的炊煙升起來,巷口傳來收攤的販子拖著板車經過的聲音。

  遠處不知誰家的狗吠了兩聲,又被主人喝住。

  「會。」

  阿福低下頭。

  「那怎麼辦。」

  秦明看著搖床里兩個小小的、均勻起伏的胸口。

  「你把他們養大,讓他們讀書,教他們做人。」

  「然後呢。」

  「然後他們自己會知道該怎麼做。」

  阿福沒再問了。

  周平先醒,哇的一聲哭起來。安安被吵醒,癟了癟嘴,也跟著哭。

  婦人擦著手從灶房跑出來,阿福笨手笨腳地去抱這個,又夠不著那個,急得滿頭汗。

  秦明沒有幫忙。

  他只是看著這一屋子的忙亂,像很多年前,隔著牆聽隔壁那些細碎的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