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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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卡加爾,這是什麼?」
「一個女孩送給我的。」
卡加爾回答,臉上帶著微笑。
然而,接下來養父的表現,卻讓卡加爾面色有了變化。
卡加爾以為接下來會是養父慣常的笑罵。
什麼「喲,我們的小劍聖也開竅了」之類的促狹話。
可養父沒說話。
餐廳里安靜得只剩木炭在壁爐里嘶嘶作響。
卡加爾抬頭。
養父手裡的鐵盤微微傾斜,醬汁正順著邊緣往地板上滴。
老人的目光牢牢盯著冰蓮花,更準確地說,是盯著蓮心中那片散發幽藍冷光的龍鱗。
他的表情不對勁。
並非是自己以為的欣慰或者調侃,而是迷茫。
一種被什麼東西猝然擊中,靈魂都跟著晃了一下的迷茫。
「瑟琳達————」
養父的嘴唇翕動,幾不可聞地吐出這個名字。
卡加爾手指一僵。
瑟琳達。
這是他養母的名字。
二十年前,那個總在門口等他回來的女人,突然病倒。
第二天就宣布死於高強度傳染病。
卡加爾那時候還在外執行伊斯塔公爵的任務,未能趕回。
等他回來的時候,見到的是養母的骨灰。
養父從那之後再沒提過這個名字。
「是想起母親了?」
卡加爾輕聲開口。
他看著養父蒼老的臉,心中生出一絲柔軟。
當年養母去世時,養父整整沉默了半年,瘦了二十斤。
一個從不喝酒的人,連著喝了三個月的麥酒。
睹物思人也正常。
自己有了心動的人,養父觸景生情。
卡加爾正要起身安慰,養父的身體卻向後急退。
鐵盤「啪」地摔在地上。
銀盾麋鹿烤排散了一地。
養父的後背狠狠撞上餐廳牆壁,磚縫裡的灰塵簌簌落下。
老人雙手抱住腦袋,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他的嘴唇發白,牙關緊咬,臉上每一條皺紋都擰到了極點。
「不————我絕不背叛瑟琳達。」
養父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嘶啞的嗓音里透著絕望。
「我要救瑟琳達出來————我不能背叛她!」
卡加爾聞言愣了一下,僵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冰蓮。
瑩白色蓮瓣在燭光下折射著冷光。
蓮心中那片冰藍龍鱗安安靜靜的,和他一路帶回來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養父的反應,像是被什麼力量驟然侵襲了心神。
就和自己在黑石礦谷時一模一樣。
「這片鱗有她的那個特性。」
卡加爾立刻明悟。
莎娜送出這片龍鱗時,冰蓮是她親手凝結的容器。
龍鱗本身就是龍體的一部分,那種奇特的傳奇特性附著其上再正常不過。
自己一路帶在身上,等於持續暴露在那特性的輻射之下。
只不過自己是自願沉浸其中的,再加上身為傳奇強者,所以感受不強烈。
但養父不同,他只是個12級的戰士。
養父沒有見過莎娜,沒有目標錨定的前提。
傳奇特性強行灌入時,他本能地從記憶中調取了最符合「至美」和「值得守護」這兩個概念的人。
那個人是瑟琳達。
他養母。
所以養父在用對養母的深愛來抵抗鱗片的魅力侵蝕。
這本身沒什麼奇怪的。
卡加爾準備收起鱗片。
然而下一刻,卡加爾的手頓住了。
他剛才說了什麼?
救瑟琳達出來?
救?
養母不是病死了嗎?
從哪裡救出來?
卡加爾盯著蜷縮在牆角的養父。
老人額頭上青筋暴突,雙手用力摳著自己的上臂。
很顯然,他正處於傳奇特性和自身意志激烈衝撞的狀態。
理智和情感在拉鋸。
而在這種拉鋸之中,人最容易暴露真相。
卡加爾沒有收起冰蓮,他想問問當初養母的離去,究竟是為什麼。
畢竟,他在領地內也沒聽過什麼重大的傳染疾病,需要如此快速的火化。
他向前邁了一步,將冰蓮輕輕推向養父的方向。
龍鱗的冷光打在老人臉上。
養父渾身一顫,瞳孔渙散了半秒後重新聚焦,緊接著又開始掙扎。
「不————不是————瑟琳達在等我————」
卡加爾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父親,瑟琳達在哪裡?」
養父的呼吸急促而紊亂。
傳奇特性的影響像潮水,一波一波沖刷著他的精神壁壘。
而他抵抗的方式只有一種:緊緊抓住對妻子的感情不放。
這種抵抗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
越抗拒,越深想。
越深想,嘴裡的話就越不受控制。
「她沒死————」養父嘶啞著開口,眼球充血,「她只是被————被關起來了————」
卡加爾的指節收緊。
他沒有追問,只是微微調整了冰蓮的角度,讓龍鱗散發的冷光更直接地照在養父面前o
養父的身體又抽搐了一下。
「地下————公爵府地下————六層————」
每吐出一個詞,養父都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的手指在自己的上臂摳出了血痕,指甲嵌進皮肉里,血珠順著前臂淌下來。
「二十年了————我每個月去送一次飯————她還活著————還活著!」
卡加爾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母親沒有死。
那個溫柔的女人沒有死。
她被關在公爵府的地下牢房裡,關了整整二十年。
「為什麼?」
卡加爾的聲音出奇平靜。
但多年來充當公爵劊子手的血腥閱歷,已讓他心中升起一個極度寒冷的猜想。
他的右手已經不自覺地握上了劍柄。
養父沒有回答。
他的掙扎變得更劇烈了,整個人沿著牆壁滑坐在地上,雙手捂住了臉。
從指縫間泄出破碎的嗚咽。
卡加爾閉了一下眼睛。
他將冰蓮收遠。
傳奇特性的影響減弱,養父的呼吸逐漸平復。
但他的手還在抖,眼眶通紅。
「父親。」
卡加爾蹲下來,與老人平視。
「看著我。」
養父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灰色眼睛裡,有恐懼,有愧疚,還有壓抑了太久的痛苦。
「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見了。」
卡加爾的聲音沒有波動。
「我需要知道全部。」
「————我不能說。」
養父的嘴唇哆嗦。
「他會殺了瑟琳達。」
「母親已經被關了二十年了。」
這句話讓養父的身體像斷了線一樣癱軟。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壁爐里的炭火啪嗒一聲,一截燃盡的木炭斷裂落進灰燼。
「————你的家族。」
養父終於開口,聲音像從極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聲。
「圖卡家族,你記得吧?」
卡加爾點頭。
圖卡家族。
伊斯塔公國邊境的小貴族,一共三十七口人。
十二歲那年冬天,他回家,看見家門口掛著黑旗。
進門後看到的是滿地的血和擺成一排的屍體。
父親、母親、兩個姐姐、老管家、女僕、護衛兵。
所有人都被割斷了喉嚨。
兇手是鄰領的巴爾通男爵。
因為土地糾紛,直接被滅門。
後來克勒托收養了他,為他提供練劍的環境,給他報仇的機會。
五年後,十七歲的卡加爾提著巴爾通男爵的腦袋回到公爵府,從此甘心效忠。
「那不是巴爾通男爵乾的。」
養父的話像一把鈍刀。
「巴爾通男爵只是個替罪的棋子。
滅你滿門的命令,是克勒托下的。」
卡加爾的瞳孔收縮了。
劍柄上的皮革在他掌心裡被攥出了嘎吱聲。
「為什麼?」
「克勒托一開始只是看中了你驚人的修煉天賦。」
養父的聲音越來越平,像是把壓在心底幾十年的東西終於倒了出來,反而獲得了一種扭曲的平靜。
「那些大貴族經常這麼幹,暗中掃平一些小貴族,把有天賦的孤兒帶回去洗腦,培養成絕對忠誠的死士。
所以他找藉口滅了你全家,推個替罪羊讓你去殺,好讓你對他死心塌地。」
壁爐的火光映在卡加爾臉上。
他一動不動。
「我和瑟琳達,是他安排給你的看護人。
我們的任務只有一個。
把你養大,讓你對這個家產生牽掛。」
養父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哽咽。
「但瑟琳達她不一樣,她是真的把你當親兒子了————」
卡加爾把冰蓮收進了內袋。
傳奇特性的輻射消散無蹤。
餐廳恢復了正常的溫度,只剩壁爐里的火光在跳動。
養父沒有因此閉嘴。
他坐在牆角地板上,像一隻被捅破了氣的皮囊,所有秘密和愧疚一起往外淌。
「二十年前,也就是你剛好踏入成年期的時候。」
養父抹了一把臉上的涕淚。
「夏維爾第一次提出了轉生儀式。」
卡加爾靠著餐桌站著。
手離開了劍柄,但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滿弓。
「克勒托為了尋找容器,讓夏維爾暗中檢查手下人的體質。
結果發現,你們圖卡家族的血脈,天生對靈魂侵蝕有極強的抗性,這也是你特別天才的原因之一。」
養父慘然一笑。
「靈魂抗性強意味著轉生後靈魂排斥小,成功率最高。
你是最完美的轉生容器!
從那一天起,他對你的安排全變了。」
「母親是因為這個?」
「對,瑟琳達知道了。」
養父點頭。
「她看著你從一個瘦弱的孩子長成傳奇,那麼多年陪伴的感情不是假的。
她去找了克勒托,求他換一個人選。」
卡加爾沒說話。
他大概猜到了養母瑟琳達的想法。
養父養母是自小效忠於伊斯塔家族主脈的旁支。
瑟琳達天真的以為靠著這層關係和多年的忠心能影響到克勒托。
「克勒托沒有發怒,他只是讓人把瑟琳達帶走了。
當天晚上,我收到一條口信。」
養父的聲音乾澀。
「她還活著,繼續你的工作。」
「你就這麼忍了二十年?」
卡加爾的語氣沒有指責的意味。
只是確認事實。
養父抬頭看他,眼裡有太多複雜的東西。
「我只是個退役騎士,他是伊斯塔公國的最高統治者。」
老人苦笑了一聲。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確認她還活著。
她被關在地牢最深處的單人囚室里。
二十年了,她頭髮全白了。」
餐廳里沉默了很久。
散落一地的烤鹿排已經冷透了,醬汁凝固成暗紅色的塊狀物。
「巴爾通男爵。」
卡加爾忽然開口。
「我十七歲殺了他,他臨死前說了一句話,我當時沒在意。」
養父看著他。
「他說我只是聽命行事。」
卡加爾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又不是在笑。
「我以為那是求饒的廢話。」
「他說的是真的。」
養父低下頭。
一箭雙鵰。
讓卡加爾報了仇,死心塌地。
同時滅了知情人的口。
卡加爾閉了一下眼睛。
從十二歲到現在。
他的整個人生都在一張棋盤上。
哪步走哪裡,誰死誰活,全是伊斯塔·克勒托的落子。
卡加爾的手指無意識地觸碰了一下胸口內袋裡冰蓮的輪廓。
「母親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瘦了很多,但牢房裡有基本的清潔和食物供給,克勒托不會讓她死。」
養父說。
「她是拴住我的繩子。」
「也是拴住我的備用繩子。」
卡加爾補了一句。
養父怔了一下,隨即苦澀地點頭。
如果有一天卡加爾生出二心,克勒托就會把瑟琳達搬出來。
用她的性命脅迫卡加爾就範。
一條早已布好的後路。
「父親。」
卡加爾在養父面前蹲下來。
老人渾濁的眼睛看著他,裡面有期待,也有恐懼。
「今天的事,一個字都不能傳出去。
你照常做飯,照常等我回家,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要————」
「我會救她出來。」
卡加爾站起身。
「但不是現在。」
他拿起掉在地上的鐵盤,把散落的鹿排收拾乾淨。
動作平靜而熟練,像是剛才那場對話從未發生。
養父坐在地上看著他。
然後,六十多歲的老人第一次在卡加爾面前哭出了聲。
帶著粗重鼻音的,極力克制卻仍舊繃不住的嗚咽。
卡加爾沒回頭。
他把鐵盤放進廚房水池裡,打開了獨屬於特權貴族才有資格使用的水龍頭。
嘩嘩的水聲蓋過了餐廳里的哭泣。
卡加爾在演武場坐了一整夜。
星光稀薄。
青石院牆上的常青藤被夜風吹得沙沙響。
他盤腿坐在練劍時踩平的石板地面上,手中沒有握劍。
記憶在腦中翻來覆去。
十二歲那個冬天。
克勒托出現在孤兒收容所門口。
穿著深灰長袍,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對著一屋子髒兮兮的孤兒微笑,獨獨向他伸出了手。
「想不想報仇?」
他以為這是自己的人生。
實際上只是克勒托培養容器或者死士的流程。
「老東西。」
卡加爾終於握上了劍柄。
指節輕輕收緊,安安穩穩地扣在皮革上。
就像這麼多年以來,他無數次拔劍前的預備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