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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慾念何解

  廝殺依舊在持續,一個個戰士倒在血泊中,一隻只妖獸堆疊在城池下。

  在這片天幕下,悲涼從沒有隨風遠走,黃沙百戰,血染蒼穹。

  鎮妖城的另一邊,萬里蒼原外的青山某處,無聲的廝殺同樣在繼續。

  七月的風,已有了秋意,千山依舊綠,可荒原上,卻以芳草萋萋,草葉黃,草穗揚。

  初秋。

  少年書生,依舊未醒,老神仙仍在枯坐,人間無歡喜,世界皆是愁。

  秋本就是一個,最適合悲傷的季節。

  夢境裡。

  許輕舟連破六念,渡了六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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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懼,貪,痴,嗔,色,念。

  六種人性,已經被書生踩在了腳下,徹底碾碎,唯獨剩下最後一劫。

  欲。

  欲望就像是高山上的滾石,一但開始就不會停止。

  欲如溝壑,厚土難填。

  人性生來就有慾念,許輕舟同樣有慾念,且他的慾念,近乎執念。

  一路橫推六劫的許輕舟,終於在慾念之前,漸漸沉迷,陷入無法自拔之境地。

  絕望的夢魘看到了希望。

  老神仙亦替許輕舟懸起了心。

  最後一念,最後一劫,卻也是決勝之時。

  此時的許輕舟,早已心力憔悴,長達十個月,於夢境世界,細究下來應是三百年的光陰。

  漫長的時間,已經消磨了他太多的意志,精神近乎枯竭,恍恍惚惚的許輕舟本就隨時都會崩潰。

  偏偏夢魘還將欲望放在最後一念,這便是變數,也是夢魘最後的手段。

  欲望。

  就連神都無法摒棄的欲望,它不相信,少年在現在的情況下,還能擋住。

  慾念之劫,會自動探尋許輕舟的心靈深處,將他所想要的無限放大,讓他的欲望無限膨脹。

  從而將他困在其中,不可自拔。

  此時此刻,許輕舟深處慾念之中,整個人就如同身處無間煉獄,神魂不停的被撕扯,腳下是泥潭,他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大腦里,更有無數道聲音在拉扯,爭吵,理智正在一點一點的被蠶食,瓦解。

  即便許輕舟早有準備,可是當慾念起的時候,深深的無力感開始再次升騰。

  不愛江山,便愛美人。

  不愛繁華,便許你桃園千里。

  不喜忙碌,那便給你安逸。

  這就是欲望。

  許輕舟回想許久許久的千年之前,還在那座城時,他就知道了欲望的可怕。

  後來,他離開了那座城,一路於人世間流浪,他便開始試圖尋找克制欲望的方法。

  可是尋到頭來,終是無果。

  無欲無求。

  怎麼可能無欲無求呢,即便是當你冒出這個無欲無求的念頭時,這何嘗不是你的欲望呢?

  希望自己無欲無求,這本身就是有欲有求。

  這人世間的一切,只要擁有生命,便有欲望,即便是那路邊的野草,也渴望陽光,渴望雨水——

  更何況人這種智慧生靈。

  連至高無上的界靈,都希望自己掌控的世界,可以按自己定下的秩序運轉。

  這何嘗不是欲望的一種延伸和體現呢。

  書生入欲劫,亦生慾念。

  幻境裡。

  許輕舟見到了江渡,見到仙,見到了無憂,見到許大江.....

  時間在加速,一息百年,一日千年,萬年……

  循環往復中。

  許輕舟見到了自己成為聖人,跨過了那片海,看到了那座山,爬上了那座山,又看到了那個湖,看到了那顆紅葉白果的仙樹。

  見到了神仙。

  神仙安然無恙,許他十里春風,與他同行,同醉,為他羞紅臉頰,甚至褪下衣裙。

  許輕舟掙扎著,醒了,親手捏碎了那道幻境。

  可尚且不等書生平靜,另一個畫面接踵而至。

  他又回到了忘憂山,看到了無憂,看到她君臨天下,看到了她鳳冠霞披,淡抹紅妝,嫁做人婦,看她有了孩子,承歡膝下——

  許輕舟掙扎著,又醒了。

  轉眼又起一夢。

  少年書生見到了溪雲,成了那劍道魁首。

  少年書生見到了清衍,在市井繁華處開了一家飯店,看到她娶了舒小儒,子孫滿堂。

  少年書生見到了許大江獸脈重鑄,化身金烏,高懸九天之上。

  少年書生見到了劍臨天取了林霜兒,看到白慕寒入贅到了池允書的家。

  少年書生見到了周長壽當了仙人,看到王重陽當了道祖。

  甚至。

  少年書生見到了那家酒館,又看到了那個姑娘,旁邊還站著那個少年,舟平安。

  他常常與人說,他早已記不清了王冬兒的模樣,因為初識時,王冬兒還是個姑娘,離開時,白了鬢角,後來聽聞舟平安講,那是個蒼蒼白髮的老婆婆。

  他記得姑娘,記得婦人,卻始終勾勒不出,那老婆婆的模樣。

  所以模糊不清。

  當江渡問他的時候,他告訴江渡,他記不清了,真的記不清了。

  許輕舟一次一次醒來,一個又一次逼著自己醒來,卻又一次一次的沉淪其中。

  痛苦。

  那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痛苦,故人於夢中演化,就在眼前,咫尺之間,可是你卻知道,這一切都是夢。

  所有的一切,都是美好,都是心之所向,偏偏你就是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只是一場臨死前的幻想罷了。

  你不得不醒,不得不親自將一個個夢撕碎,一次又一次,許輕舟多麼希望這都是真的。

  他多麼希望這就是真的。

  恍恍惚惚間。

  他甚至開始勸說自己,相信這一切,就是真的,他可以是真的,真的可以。

  書生很痛,不是肉體的疼痛,更不是神魂的撕裂,而是心痛,如刀絞一般。

  書生很累,他不想繼續了,他想睡下去,一直如此,就沉浸在溫柔鄉中,無憂無慮。

  可。

  書生知道,這一切都只是夢。

  他早已不記得自己醒來了多少次,也不知道還要持續多久。

  恍恍惚惚間。

  最後一個夢境上演,而這個夢境的開端,許輕舟可能真的沒有分清楚。

  那是一個夢,夢裡的夢。

  許輕舟將夢魘踩在了腳下,然後醒來,看到了青山,荒原……

  是的。

  夢裡。

  許輕舟贏了,他可能以為他真的贏了,他回到了鎮妖城頭,見到了那個姑娘。

  江渡就站在城頭,對他說。

  「來啦。」

  許輕舟答。

  「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