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君也朝她看來,神情溫和平靜,只道:「朱雀道友,久仰大名。」
他頓了頓,笑得意味深長:「聽說,你想見我。」
朱雀沒有先回話。
她立在歸墟暗流之中,周身火光雖已收斂,卻仍將她明艷傲然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朱雀絲毫不客氣,目光從干君面上緩緩掃過,又繞著他周身轉了兩圈,將這位「能令青龍孤注一擲」的人物仔細端詳了一遍。
可越是打量,她眉頭便蹙得越緊。
眼前的這人,修為不過准聖中期。
這個境界,放在洪荒中當然已不算弱,可在她這等亞聖面前,卻實在算不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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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其大道氣息,也是平平無奇。
中正溫和,既沒有凌厲的殺伐之氣,也沒有能叫人眼前一亮的奇特道韻。
朱雀甚至能看出他身負先天神聖的位格,實在談不上有多強橫。
若將這洪荒中所有先天神聖排個座次,他這尊位格,至多也只能排到中下。
「就憑這樣一個一眼便能看個七七八八的人,也值得青龍那般鄭重其事?」
朱雀心中登時生出疑雲。
她與青龍相交無盡元會,深知此人最是謹慎,從不輕信。
可也正因如此,她更覺得眼前這一幕荒誕。
一個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准聖,站在那裡,淺藍道袍,溫溫和和,像極了她南明火山外那些偶爾來聽道的散修。
青龍說他能改變洪荒局面,還說龍族若不押注便會被碾成飛灰。
可朱雀卻在這人身上看不到半點能「改局」的樣子。
「莫不是青龍在試探我?」
這念頭一起,朱雀眼底的神色便冷了下去。
她本就是火里生的性子,最不喜歡被人當棋子擺弄。
若青龍只是拿一個假把式來探她的深淺,那她不光來錯了地方,還白白折了一份相交多年的信任。
朱雀越想越氣,心頭火苗一躥,幾乎要燒穿她的化形分身。
她當即轉過頭去,紅眸一挑,便要朝青龍發難,連「青龍道友」四個字都到了嘴邊,語氣里已經帶上了壓不住的火氣。
可就在這一剎那,干君的氣息忽然變了。
沒有任何預兆,也感覺不到法力流轉。
前一息,他還像是一泓溫溫吞吞的靜水。
後一息,靜水之下便有什麼東西睜開了眼睛。
不是威壓,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比萬物生靈更古老、比深淵更深的存在感。
它無相無形,卻讓歸墟中的每一縷混沌暗流都驟然停滯。
朱雀只覺自己化身上的南明離火,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了一下,而後便連跳都不敢再跳。
她渾身汗毛倒豎,眼中的怒色,瞬間便被震得乾乾淨淨。
朱雀怔怔地轉回頭來。
干君還是一副溫和模樣,嘴角甚至還噙著一點笑意,可這一刻,在朱雀眼中,他身後彷佛站著一整片無底的虛無。
虛無之中,是無數世界生滅的倒影,是連朱雀都從未真正觸及過的、屬於另一個層面的力量。
她忽然就懂了。
為什麼青龍會怕。
為什麼青龍會賭。
朱雀動了動嘴唇,好半天,才後怕地躬身道:「不知……是您降臨。」
「失禮了,還望恕罪。」
干君淡淡地笑了笑,只道:「無礙。」
他嘴上說得輕巧,彷佛方才一瞬的恐怖氣息從未出現過。
可朱雀卻分明看見,他的眼神已與先前截然不同。
他的眼睛表面依舊溫潤如故,可眼底深處卻多了一抹極淡極冷的紫色,像是一扇從內里緩緩開啟的深門。
門後傳來無數世界坍塌迴響的聲音。
朱雀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被目光攝住,整個人如墜夢裡。
那是一個灰濛濛的世界。
上下無著,左右無憑,連時間都似乎停止了流動。
朱雀聽不見風聲,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整個人像被投進了一團無邊無際的霧氣之中。
下一瞬,灰霧忽然劇烈翻湧,海量黑影從四面八方同時甦醒。
無數魔頭自霧中鑽出。
有的獠牙百萬丈,有的千萬手十萬眼,有的只是模糊不清的黑影……
每一個都帶著滔天魔威,好似自某座深不見底的魔獄裡緩緩爬出。
朱雀的臉色猛地白了。
她是洪荒五靈之一,是鎮守南方的亞聖,什麼大場面沒見過?
可眼前這些魔頭,每一尊的氣息都絕不弱於她的本體。
這是一群純粹到極致的「魔」,與洪荒中的魔道氣息完全不同,更古老,更凶戾,更癲狂,像是從別的天地、別的宇宙深處滲出來的東西。
更讓朱雀心驚的是,這些魔頭分明不是幻象。
她能感覺到它們的目光,一道道落在她身上,像有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撕扯她的元神。
她想叫,卻發不出聲。
她想動,卻如陷泥沼。
數息!
只有短短數息!
可就是這數息,已讓朱雀汗流浹背,心神搖曳。
她整個人如同從魔窟里爬出來一般,渾身都軟了。
直到所有異象驟然消失,歸墟的混沌暗流重新涌回,朱雀才雙膝一軟,癱坐在地。
其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
朱雀抬起頭,再看向干君時,眼底已沒了半點先前的傲氣,只剩一片驚怖未消的懼意。
干君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暗暗滿意。
他負手而立,面上笑意從容,彷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朱雀所看到的無上魔界景象,並非尋常神通所能得見。
那是魔道的本源核心所化之地,直視時便等同於直面天魔,便是聖人,一時不察,也容易被震懾。
而朱雀只不過是亞聖,而且來的還只是個分身,自然是無法抵禦其威的。
……
過了數日,朱雀方才平復下來。
她到底是亞聖修為,心性也是歷經上古大劫打磨過的,雖然被無上魔界狠狠震了一回,卻還不至於真的垮了。
只是她此刻再看干君,已不敢有半分輕慢。
干君見朱雀終於緩過神來,才淡然開口:「你見我,意欲為何。」
他問得輕,語氣里沒有壓迫,也沒有不耐。
可這句話落在朱雀耳中,卻像一道無聲的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