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兵巡邏，星神往來，靈禽翔集，仙樂隱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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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位於三十三重天的天庭，是妖族無數元會積累的底蘊的集中體現，是帝俊和太一雄圖霸業的根基所在。
干君不得不承認，和仙道相比，魔道確實是「太粗糙」了。
羅睺當年雖強，卻是以掠奪和破壞起家，經營的成分極少。
而他干君這些年在回春谷苦心經營，雖然積累了一些家底，但與妖族天庭這種量級的積累相比，差距太大了。
不過，這些差距都可以在將來慢慢彌補。
魔道有魔道的優勢，並且是仙道永遠比不了的。
干君收回思緒，返回飛誕的宮殿，令飛誕的身體重新盤膝坐下，而後緩緩退出了意志。
片刻之後……飛誕暗黃色的眼眸恢復了原本的迷茫與空洞，然後緩緩閉合。
第十二重天的偏殿中，只剩下牆壁上幾枚星辰晶核還在散發著幽暗的光芒。
……
轉眼間，又是數十個元會過去。
這期間，洪荒的局勢進一步變化。
如今，東方、南方、西方三片大陸的廣袤土地，已經盡數插上了巫族的旗幟。
從最東端的東海之濱到最西端的西海沿岸，從最南端的南明不死火山到最北端的玄冥冰原邊緣。
巫族的煞氣狼煙處處燃燒，十二祖巫的號令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土地上暢通無阻。
數百億巫族兒郎分散在三片大陸上，建立起了數以百萬計的部落和據點，將巫族的統治深深扎入了洪荒大地的每一寸土壤。
……
然而，打下江山容易，坐江山卻難。
作為巫族的絕對智囊，早在出兵之前，燭九陰便已經預見到巫族擴張過快會帶來的種種問題。
如今，這些問題開始一一顯現。
首先是兵力分散。
數百億巫族兒郎聽起來是個龐大的數字，但三片大陸的面積何等遼闊？
數百億巫族撒進去，就像一把鹽撒進了大海，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許多偏遠區域巫族只能派駐少量兵力象徵性地駐紮，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控制。
其次是資源調配。
巫族不善經營，被占領的土地上原有的靈脈、礦藏和修行資源，巫族根本不懂得如何開發利用。
再加上原本在這些地方生活的修士死的死、逃的逃，
致使城池空置，靈脈無人開採，大片的靈田荒蕪，資源利用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第三是反抗不斷。
被巫族驅逐的散修雖然大部分逃往了北方大陸或四海。
但仍有相當一部分潛伏了下來。
他們在山林深處、地底洞穴中苟延殘喘，時不時出來騷擾巫族的據點和運輸線，讓巫族防不勝防。
並且，以上這些問題，在燭九陰看來還不是最棘手的。
讓他感覺最棘手的……是回春谷。
……
回春谷位於西方大陸，是干君的地盤。
當年巫族大軍橫掃西方大陸時，燭九陰特意下令繞開回春谷，不得與回春谷發生衝突。
這道命令在當時看來是明智之舉。
干君與紅雲、鎮元子結拜，不僅在拍賣會上暗中幫了巫族一把，又是接引和准提的盟友，與三清也有交情。
動回春谷就等於同時得罪好幾位頂尖大能，負面效果太大。
所以，燭九陰下令，不許動回春谷。
但數十個元會過去，情況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變化來自於回春谷本身的膨脹。
回春谷最初不過是西方大陸上一個不起眼的破敗山谷。
干君在這裡收攏了一批被魔氣侵蝕的底層修士，傳授他們《先天玄幻真經》，幫他們修復根基、踏上修行之路。
那時的回春谷雖然人數不少，但整體修為低微，在洪荒各方勢力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回春谷的勢力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
先是南方大陸和東方大陸清剿魔道時收編的大批降卒。
然後是西方大陸魔修聯盟覆滅後收編的二百餘萬俘虜。
再加上這些年來不斷有西方大陸的散修慕名而來、主動投靠。
回春谷的人口規模已經膨脹到了一個令巫族不得不正視的程度。
而更要命的是，這些新加入回春谷的散修中，有相當一部分是被巫族害得家破人亡的。
巫族橫掃三片大陸的過程中，殺伐之重可想而知。
那些敢於反抗的散修自然是被碾成了齏粉。
但更多的是根本沒有反抗或無力反抗的散修。
他們的洞府被巫族強占，靈脈被巫族奪走，弟子被殺，親眷離散，數萬元會的家業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這些散修對巫族的仇恨刻骨銘心，但他們勢單力薄，無法與巫族正面抗衡。
而回春谷，恰好為他們提供了一個避風港。
這裡有新魔道的修行法門，有修復根基的機會，有億萬萬同病相憐的修士，更重要的是，這裡不受巫族管轄。
於是，數十個元會以來，回春谷的勢力在西方大陸的名聲越來越廣。
被巫族逼得走投無路的散修們，紛紛湧向回春谷，尋求庇護和新生的機會。
對此，按照干君對地藏的吩咐，回春谷來者不拒。
只要是願意修行《天魔真經》、遵守谷規的修士，
不論修為高低、出身貴賤，一律接納。
谷中的城池一擴再擴，從最初的一座山谷發展到如今綿延數百萬里的巨型城池群，成了西方大陸上一處不可忽視的勢力。
而隨著回春谷不斷吸納被巫族迫害的散修，雙方的矛盾也便開始萌芽。
最初只是零星的衝突。
巫族的巡邏隊在回春谷外圍遇到幾個剛從巫族領地逃出來的散修，上前盤問時發生口角，最終演變成小規模摩擦。
後來衝突逐步升級。
回春谷的修士外出採集靈藥時與巫族的巡邏隊發生衝突，巫族的運輸隊在回春谷附近被不明身份的修士襲擊，雙方各有傷亡。
再到後來，回春谷外圍的幾個坊市被巫族以「追捕逃犯」為名強行搜查，幾座新建立的衛星城池被巫族以「越界」為由勒令拆除。
雖然每一次衝突燭九陰都及時派人出面調停，沒有讓事態進一步擴大，但矛盾已經像埋在地下的暗火，隨時都有可能燒穿地表。
……
回春谷深處，有一座道場。
這座道場位於回春谷中央論道台後方的一座石山上，地勢高聳，可以俯瞰整座回春谷。
道場內陳設簡樸，四壁空空，只有一方石台和幾張蒲團。
石台上堆放著小山般的玉簡和獸皮卷，每一枚玉簡都代表著一件需要地藏親自處置的事務。
地藏盤膝坐在石台前，面色凝重，眉頭緊鎖。
自干君離開回春谷前往瀛洲島閉關至今，已過去了數十個元會。
老祖不在，回春谷的一切事務都由他代為處置。
雖然干君臨走前說過「若有緊急事務可先行處置，不必等他回來」，但地藏心裡清楚，老祖不在，回春谷便是群龍無首。
黑水雖是太乙巔峰，但畢竟是降將出身，在谷中威信有限。
枯木、靈犀等人雖然忠誠，但修為尚淺，還撐不起大局。
真正能代表回春谷與巫族對話的，只有他這個干君親傳弟子、回春谷督修長老。
而他現在的處境，可謂是進退維谷。
一方面，他絕不能主動挑釁巫族。
十二祖巫皆是准聖強者，麾下數百億巫族兒郎悍不畏死，便是妖族和仙庭都不敢輕易招惹。
回春谷雖有幾件先天靈寶坐鎮，卻終究比不了巫族的底蘊，若與巫族全面開戰，後果不堪設想。
干君臨走前雖然給了他可以調動淨世白蓮部分力量的許可權，但這點力量在十二祖巫面前根本不夠看。
另一方面，地藏也絕不能對那些投靠回春谷的散修視若無睹。
這些人都是回春谷的基石，他們之所以選擇回春谷，就是因為這裡有公道，有庇護，有不受欺凌的尊嚴。
若是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回春谷憑什麼吸引更多的人來投？
新魔道憑什麼在洪荒中立足？
這些難題如同一座大山壓在肩頭，讓地藏每一日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就在這時，洞府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地藏抬頭看去，只見鐵山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粗獷的臉上滿是怒意。
這些年來，在《天魔真經》和干君留下的諸多資源輔助下，鐵山的修為穩步提升。
鐵山的修為已突破金仙中期，成了回春谷中少數幾個修為突破金仙的骨幹之一，負責回春谷外圍的防務和巡邏。
「督修長老！」鐵山一進門便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得整個洞府都在嗡嗡作響，「巫族又越界了！」
「這次是奢比屍部落的人。」
「他們在北邊的赤銅礦附近設了關卡，攔住了咱們三支採礦隊。」
「他們說那片礦區是巫族的地盤，讓咱們的修士把已經採好的赤銅礦全部交出來，還要每人繳納十枚靈石作為過路費。」
「咱們的修士不肯，他們便動了手，打傷了好幾個人！」
地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又是越界。
這已經是這個元會以來的第七次了。
奢比屍部落在西方大陸的最西端，與回春谷的勢力範圍相鄰，雙方的摩擦最為頻繁。
雖然每一次衝突都以巫族退讓告終，但巫族退讓的速度越來越慢，態度也越來越強硬。
最初是象徵性地道個歉便撤走，到後來開始爭辯礦區歸屬，再到如今直接設卡攔路、動手打人。
這分明是在步步試探，看回春谷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受傷的修士如何？」地藏問道。
「傷得不輕，但好在沒有性命之憂。」鐵山憤憤地說道，「巫族下手極重，若非咱們的修士修行《天魔真經》後肉身強度大增，恐怕當場就要被打死幾個。」
「督修長老，巫族欺人太甚！」
「那片赤銅礦是咱們回春谷開闢的，已經開採了好幾萬元會，什麼時候成了巫族的地盤？」
「他們這分明是明搶！」
「咱們不能再退了！」
地藏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來。
他走到洞府門口，負手而立，目光越過層巒疊嶂的城池，望向北方被巫族占據的荒原。
良久，他才開口：「鐵山，傳令下去，北邊的赤銅礦從即日起暫停開採，所有採礦隊撤回谷內。」
鐵山聞言，眼睛猛地瞪圓了，滿臉不可置信：「督修長老！」
「那赤銅礦是咱們……」
「我知道。」地藏抬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但眼下老祖不在，回春谷不宜與巫族正面衝突。」
「巫族勢大，我們若在赤銅礦這種小事上與他們硬碰硬，正中他們下懷。」
「暫且撤回採礦隊……」
「等老祖回來，自有計較。」
鐵山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看到地藏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跺了跺腳，悶聲道：「末將領命。」
鐵山轉身大步走出了洞府，背影中滿是不甘和憋屈。
地藏目送鐵山離去，然後轉身回到石台前，重新盤膝坐下。
他拿起一枚空白玉簡，將這次衝突的經過和自己的處置方案詳細記錄下來。
這已經是他記錄的第一千多枚關於巫族衝突的玉簡了。
每一枚玉簡都代表著一樁摩擦、一次試探、一回隱忍。
地藏將玉簡放在石台上，然後緩緩閉上雙眼，繼續修行。
大羅之境，他還差得遠，而只有突破大羅，他才能真正替老祖分憂。
……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回春谷的忍讓並沒有換來巫族的收斂，反而讓覬覦回春谷資源的巫族部落更加肆無忌憚。
奢比屍部落在北邊嘗到了甜頭之後，句芒部落在東邊也開始效仿。
回春谷東側的一片靈田被句芒部落強行圈占，幾名在靈田中耕種的修士被驅趕出來，靈田中的靈藥被洗劫一空。
緊接著，強良部落在南邊設卡，攔住了回春谷通往南方大陸的商道，所有過往的修士都要繳納「通行費」。
天吳部落在西邊以「搜捕逃犯」為名，闖入回春谷外圍的幾個坊市，將坊市翻了個底朝天。
雖然沒有抓到什麼「逃犯」，卻順手牽羊拿走了不少靈物。
回春谷的修士們怨氣越來越重。
新加入回春谷的散修們本就是被巫族害得家破人亡的倖存者，對巫族的仇恨刻骨銘心。
如今看到巫族又在回春谷頭上作威作福，舊仇新恨加在一起，恨不得立刻衝出去與巫族拼命。
谷中甚至出現了幾股自發組織的小股武裝，趁著夜色偷襲巫族的巡邏隊和運輸隊，打完就跑，給巫族造成了不少麻煩。
地藏對此心知肚明，卻沒有出手制止。
他需要讓回春谷的修士們有一個發泄怨氣的渠道，只要不鬧出太大的亂子，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衝突是雙向的。
巫族的巡邏隊被偷襲之後，自然不會善罷甘休，他們開始加大對回春谷外圍的巡查力度，四處搜捕「兇手」。
雙方的摩擦越來越頻繁，衝突的規模也越來越大。
從最初的幾個人之間的口角，到數十人的群毆，再到數百人的混戰。
巫族肉身強橫，回春谷修士雖然修行了新魔道，肉身比尋常散修強了不少，但終究比不過巫族天生的煞氣之體。
每一次衝突都以回春谷吃虧告終。
終於，在一次衝突中，回春谷的一名真仙修士被巫族當場打死。
訊息傳回谷中，整個回春谷都炸了鍋。
這名真仙修士是最早一批加入回春谷的老人，在谷中人緣極好，他的死激起了所有人的憤怒。
數萬名修士自發聚集在論道台前，要求地藏率領他們去找巫族討個說法。
鐵山、白骨等好戰派更是情緒激昂，當場請戰，發誓要拿十個巫族的人頭來祭奠死去的同門。
地藏站在論道台上，看著台下數萬張憤怒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他能理解眾人的憤怒，他也很憤怒，但他更清楚，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虛按，台下漸漸安靜下來。
「諸位的心情，我都明白。」地藏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卻異常沉穩，「我們的同門被巫族殺害，此仇不共戴天。」
「但眼下老祖不在，回春谷若是貿然與巫族全面開戰，只會正中巫族下懷。」
「到時候死的人只會更多，仇只會更深。」
「我承諾諸位……這個仇，回春谷一定會報。」
「但不是現在，也不是以這種方式。」
「待老祖歸來，自有分曉。」
台下依然有不少人憤憤不平，但地藏的話終究還是壓住了眾人的怒火。
眾人漸漸散去，論道台前恢復了平靜。
地藏獨自站在論道台上，望著頭頂被巫族煞氣染得有些灰暗的天空，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巫族的試探越來越大膽，衝突越來越頻繁，若是哪一天巫族真的不顧一切打上門來，他能做的恐怕只有拼死一搏了。
就在這時，一道極為微弱卻又異常精純的氣息從谷東方向傳來。
此氣息一閃即逝……彷佛只是錯覺。
地藏卻瞳孔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