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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異常

  聞言,崔真理閉上眼睛,感覺胸口的石頭又往下沉了沉,壓得她喘不過氣。

  「就一會兒也不行嗎?歐巴,我今天……」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米亞內,真理啊!真的不行,你再忍一忍,過了這段時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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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這樣,我這邊還有事。」

  電話被掛斷了,忙音嘟嘟地響著。

  崔真理聽著聲音,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開。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蒼白的臉。

  她沒有哭,只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

  崔真理把手機扔到一邊,重新把自己蜷縮起來。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包裹。

  她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沉重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響,提醒她還活著。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車流聲隱約傳來。

  她動了動僵硬的手指,重新拿起手機,無意識地滑動屏幕。

  點開Kakao Story,手指慢慢往下滑,划過以前的朋友們發的晚餐照片、自拍、風景照,最後一張照片停在她的視線里。

  照片是漢江。

  從麻浦大橋上拍的,機位很低,應該是蹲下來或者把手機放在欄杆上拍的。

  畫面里是漢江水面上倒映的城市燈光,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水裡撒了一把碎鑽石。

  遠處是江對面的公寓樓群,萬家燈火,每一盞燈後面都是一個家庭,一段人生。

  水面上的光讓整張照片顯得很溫暖,是暮色將盡時的那種溫柔。

  發布者是韓志勛。

  那個攝影師。

  崔真理盯著漢江的照片,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很突然,很微弱,像黑暗裡划過的一絲火星。

  她看了下時間,晚上九點四十分。

  她猶豫了一下,手指在通訊錄里找到了韓志勛的名字,撥了出去。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呦不塞呦?」

  韓志勛的聲音傳來,很清晰,背景很安靜。

  「志勛xi,是我,崔真理。」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努力想讓它聽起來正常些。

  「崔真理xi?」

  韓志勛的語氣里有一絲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問道:

  「內,聽出來了,有什麼事嗎?」

  「我看到你發的漢江照片了,你現在,還在那邊嗎?」

  「剛回到家不久,怎麼了?」

  崔真理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了掌心,微微的刺痛讓她稍微集中了一點精神。

  「可以見一面嗎?如果不行的話也沒關……」

  「可以。」

  話沒說完,韓志勛打斷了她,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

  崔真理愣住了。

  「你聲音不太對。」

  韓志勛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問道: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還是身體不舒服?」

  他的敏銳讓她一時語塞。

  崔真理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壓抑的呼吸聲泄露了她的狀態。

  電話沉默了兩秒,韓志勛的聲音再次響起,說道:

  「告訴我你在哪裡,我去接你。或者,我們約個地方見面,怎麼樣?」

  聞言,崔真理說道:

  「不用不用,我自己過去就行,我們約在麻浦大橋附近可以嗎?」

  韓志勛說道:

  「可以。你知道江邊那個帳篷村嗎?從大橋南端過去,大概三百米。」

  「我知道那個地方。」

  韓志勛說道:「那麼一小時後見,我到了給你發消息。」

  「好!」

  而韓志勛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一些,說道:

  「真理xi,路上小心,我等你。」

  「康桑密達!」

  她低聲說道。

  電話掛斷後,崔真理放下手機,在沙發上坐了幾秒鐘,然後猛地站起來。

  動作太快,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沙發靠背穩住身體。

  等眩暈感過去後,她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衣櫃裡掛滿了衣服,打歌服、舞台裝、贊助商送的連衣裙、品牌方寄來的最新款。

  每一件都光鮮亮麗,每一件都像是戲服。

  她的手指在這些衣服上滑過,最後停在最裡面,拿出一件寬鬆的灰色衛衣。

  這是她去年在路邊小店買的,不是什麼名牌,料子甚至有點起球。

  但這是她最近最喜歡穿的一件,穿著覺得很安心,像是可以把自己藏起來,藏進柔軟的布料和寬大的帽子裡。

  脫下身上的家居服,套上衛衣,又找了一雙白色的鞋。

  鞋邊已經有點髒了,但她沒在意。

  走到玄關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有點亂,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陰影。

  她想了想,從衣帽架上拿起一頂黑色的棒球帽扣在頭上,帽檐壓低,遮住大半張臉。

  然後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口罩戴上。

  現在,鏡子裡的人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只是眼睛顯得空洞而疲憊。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打開門。

  ……………………

  首爾九月底的夜晚已經有些涼了。

  風從漢江上吹來,帶著水的氣味和初秋的寒意。

  崔真理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遠遠就看到了路邊的橙色帳篷。

  像是一朵朵發光的蘑菇,在江邊的夜色里撐開一片溫暖的光暈。

  帳篷村沿著江邊的步道排開,大概有十幾頂。

  裡面擺著塑料桌椅,賣辣炒年糕、魚餅湯、米腸、炸物,當然還有燒酒和啤酒。

  空氣里瀰漫著食物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嘈雜的人聲從各個帳篷里傳出來,夾雜著笑聲、碰杯聲、還有老闆吆喝的聲音。

  韓志勛已經到了。

  他站在帳篷村入口處,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下身是牛仔褲和運動鞋,手裡拿著手機,但目光卻落在她走來的方向。

  韓志勛肩膀寬闊,站在那裡有種隨性又沉穩的氣質。

  看到她下車,韓志勛收起手機,快步走了過來。

  「到了。」

  韓志勛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即使隔著帽子和口罩,他也能看出她狀態不對。

  她的眼神是散的,沒有焦點,肩膀微微垮著,整個人透著一股虛浮陰翳感。

  「嗯。」

  崔真理低聲應道,抬了抬帽檐,露出眼睛看他。

  韓志勛的臉在路燈下顯得輪廓分明,眼神很亮,正專注地看著她。

  「等很久了嗎?」

  她問,聲音透過口罩,悶悶的。

  「沒有,剛到。」

  韓志勛的視線掃過她過於蒼白的臉色和略顯恍惚的眼神,心裡一沉。

  前世一些零碎的片段閃過腦海,關於隱藏在笑容背後的掙扎。

  韓志勛不敢確定,崔真理現在的樣子,讓他有了不好的預感。

  她在這個時間,已經有了抑鬱症的徵兆了嗎?

  韓志勛沒有多問,只是側頭示意了一下身後那片橙色光暈。

  「進去吧,外面風大。」

  他走在她身側半步遠的位置,沒有靠得太近,卻是一個隨時可以伸手扶住她的距離。

  地上鋪的塑料地墊有點黏鞋底,走起來發出輕微的聲響。

  空氣里是辣醬、魚餅和燒酒混合的味道,熱騰騰的,帶著人間煙火氣。

  周圍坐滿了人。

  有下班後來喝一杯的上班族,有約會的情侶,有聚在一起大聲說笑的朋友。

  每一桌都熱氣騰騰,每一張臉上都寫著愜意兩個字。

  這喧鬧的、鮮活的場景,反而讓崔真理覺得有些恍惚,像隔著一層濾鏡在看世界。

  韓志勛帶她走進最裡面的一家。

  這家帳篷比外面的小一些,只有五張桌子,現在只坐了兩桌。

  一桌是兩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男人,已經喝了不少,臉通紅,聲音很大地在討論棒球比賽。

  另一桌是靠角落的位置,一個年輕女人獨自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瓶已經空了一半的燒酒。

  手機立在支架上,似乎在看著什麼視頻,耳機線從耳朵里垂下來。

  韓志勛挑了一個靠裡面的位置坐下,崔真理坐在他對面。

  塑料椅子有點矮,坐下來之後,視線幾乎和桌子平齊。

  崔真理把衛衣袖子拉下來一點,手指捏著袖口,指尖冰涼。

  帳篷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圍裙上全是辣醬的漬跡,但笑容很溫暖。

  她手裡拿著一個不鏽鋼的小本子走過來,問道:

  「兩位要點什麼?」

  聞言,崔真理搶先開口,說道:

  「姨母,魚餅湯一份,辣炒年糕一份,還有燒酒一瓶。」

  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有點悶,還有一點顫抖。

  老闆點了點頭,手裡的筆在本子上記著,然後抬頭看了一眼韓志勛。

  韓志勛看了看崔真理,對老闆說道:

  「魚餅湯兩份,辣炒年糕一份,燒酒一瓶,再加一瓶啤酒。

  姨母,湯麻煩做得熱一點。」

  「好的,馬上來。」

  老闆快步走開了。

  桌子上的氣氛安靜了一瞬。

  帳篷外的風聲,江水的流動聲,遠處車輛的行駛聲,隔壁帳篷的談笑聲。

  所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反而讓兩人之間的沉默顯得更加明顯。

  崔真理把手放在桌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塑料桌布。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桌面某一點油漬上,沒有焦點。

  韓志勛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喝一口桌上的茶水。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指尖上,細微的動作泄露了她的狀態。

  「志勛xi,你常來這種地方?」

  崔真理忽然問道,像是為了打破沉默。

  韓志勛把衛衣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的手臂線條很好看,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誇張肌肉,而是勻稱有力的。

  韓志勛還得感謝原身,給他留下了這麼好的身體底子。

  「偶爾,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時候,或者拍照拍到很晚的時候。

  過來喝碗熱湯,看看這些活著人,感覺會好一點。」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崔真理,眼神很平靜。

  「活著的人?」

  崔真理抬起頭,她對於這個說法有些困惑。

  「嗯。」

  韓志勛示意了一下周圍,說道:

  「你看他們,喝酒,聊天,抱怨工作,談論戀愛,為棒球隊輸贏吵架。

  很普通,甚至有點吵,但這就是活著的模樣。

  熱熱鬧鬧的,有煩惱也有簡單的快樂。」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有時候把自己從小世界裡拉出來,看看這些,會覺得這才是真實的生活。」

  崔真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對討論棒球的大叔面紅耳赤,卻突然碰杯大笑;

  獨自喝酒的女人看著手機,不知看到什麼,嘴角彎了一下。

  這些鮮活的細節,像細小的光點,慢慢驅散她心頭的灰霧,讓她整個人慢慢放鬆下來。

  於是,崔真理轉而開口問道:

  「志勛xi,攝影師的工作辛苦嗎?」

  「看情況。」

  韓志勛靠在椅背上,說道:

  「有時候拍商業片,要配合客戶的要求,一遍一遍地重來,確實累。

  但有時候拍自己想拍的東西,在街上走一天也不覺得累。」

  「你想拍的是什麼?」

  韓志勛說道:

  「像現在這樣,坐在路邊攤里的我們。」

  聞言,崔真理的手指在桌布上停住了。

  她抬起眼睛看韓志勛,他也看著她。

  帳篷里暖黃色的燈光落在韓志勛臉上,讓他的輪廓變得柔和。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崔真理很久沒見過的真誠。

  「我……」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這時老闆端著托盤過來了,說道:

  「魚餅湯,辣炒年糕,燒酒和啤酒,齊了!湯特意做得燙,小心喝。」

  崔真理低頭聞了一下,熱騰騰的鮮味鑽進鼻子裡,她的胃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兩個人同時頓了一下。

  然後韓志勛笑了笑,拿起湯勺遞給她,說道:

  「趁熱喝,涼了就沒那個味道了。胃裡有點東西,人會感覺踏實點。」

  崔真理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睛,摘下口罩。

  她拿起湯匙,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送進嘴裡。

  第一口湯進嘴的時候,她睫毛顫了顫。

  不是誇張,是真的太好喝了。

  湯有蘿蔔的甜味,有魚乾的鮮味,還有一點點蒜末的香。

  不是味精調出來的假鮮,而是熬了很久才有的醇厚。

  湯的熱度從喉嚨滑下去,一路暖到胃裡,那溫暖如此真實,讓她幾乎想嘆息。

  她繼續喝第二口,第三口,然後吃魚餅。

  魚餅吸飽了湯汁,咬下去鮮味就爆開來,帶著一點點韌勁。

  她又夾了一塊年糕,辣醬的甜辣味在舌尖炸開,配著軟糯的年糕,讓人停不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