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過《小姐》的選角新聞嗎?」
「看過。」
「我覺得她會很厲害。」
崔真理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麼別人還沒看到的東西。
她童星出身,見過太多漂亮但沒有靈氣的演員,而金泰梨卻沒有這個缺點。
而金泰梨後來確實成了忠武路的大咖,但是以後的事情。
現在是2015年,金泰梨才剛剛因為《小姐》的選角受到關注,大部分人還不認識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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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像一顆還沒有升起的星星,只有少數人看到了她的光。
「也許吧!」
韓志勛沒有多說,因為這個人後來口碑不太好,好像是因為區別對待外國粉絲。
聊到這裡的時候,崔真理忽然覺得口渴了,拿起杯子搖了搖。
冰塊在杯底發出空曠的響聲,咖啡已經見底了,只剩下一點點。
她站起來,說了句「等著」,然後轉身走進旁邊的咖啡店。
不一會兒,崔真理端著兩杯冰美式出來了。
這次她沒問韓志勛,直接買了兩杯一樣的。
大概是因為拿鐵被他嫌棄了,她決定不再給他選擇的權利。
她把一杯放在韓志勛面前。
韓志勛看著杯子裡深棕色的液體,沉默了。
冰美式的顏色很深,冰塊在杯子裡浮浮沉沉,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他猶豫了幾秒。
真的,他不喜歡喝冰美式,看來哪天還是去弄點茶葉吧!
最後他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瞬間在口腔里炸開。
像一顆苦味炸彈在舌頭上爆炸,然後迅速蔓延到整個口腔,在舌根的位置久久不散。
他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
崔真理看著他皺眉的表情,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
她用一隻手壓住帽子,另一隻手扶著桌沿,肩膀一聳一聳地在抖,整個人笑得前仰後合。
帽檐下面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形,眼角隱約可以看到笑出來的水光,亮晶晶的。
她邊笑邊說道:
「志勛xi,你把表情收一收,太明顯了,就跟我餵你吃毒藥一樣。」
她的聲音因為笑而斷斷續續的,每個字都帶著笑意。
「這和毒藥的區別是什麼?」
韓志勛面無表情地說道。
聞言,崔真理笑得更厲害了。
她整個人趴在桌上,額頭抵著胳膊,帽子差點從頭上滑下來,頭髮散了一桌子。
黑色的髮絲鋪在白色的塑料桌面上,像一幅簡單的畫。
她伸手去抓帽子,手指碰到咖啡杯,杯子晃了一下,深棕色的液體晃到杯口,濺了出來。
咖啡濺了出來,落在崔真理的袖子上,在黑色的衛衣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崔真理低頭看了一眼袖子,又抬頭看韓志勛。
然後,笑聲轉移到了韓志勛臉上。
果然,笑容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
一個牽著狗的老奶奶停下來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搖了搖頭走了。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莫名其妙」。
半響,笑聲終於慢慢平息了。
空氣里還殘留著剛才的歡樂,像是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崔真理用袖子擦了擦桌面上的咖啡漬,也不在意衣服會不會弄髒。
她把兩個空杯子疊在一起,杯蓋取下來放在最上面。
她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忽然開口說道:
「那天晚上的事情,謝謝你。」
她的語氣比之前輕鬆了很多。
她今天過來,一個是為了當面道謝。
另一方面,是想看看韓志勛對這個負面輿論滿天飛的自己是什麼態度。
她想看看韓志勛是不是也像網上那些人一樣,帶著某種預設的立場來審視她。
結果讓她鬆了一口氣。
韓志勛從坐下來到現在,沒有一次表現出小心翼翼或者試探的態度。
自然地坐在那裡,喝著難喝的咖啡,聊著不著邊際的話題。
韓志勛看她的眼神和看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沒有好奇,沒有評判。
讓她心情很放鬆。
韓志勛聽到她的道謝,只是簡單應了一聲,然後拿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
「我這人心善,遇到流浪的阿貓阿狗,也會救助的。」
聞言,崔真理白了他一眼。
這時,她手機屏幕亮起來,顯示的時間是下午四點二十七分。
她看了一眼,眼睛眨了兩下,然後嘆了口氣。
「我得走了。」
她把兩杯空了的咖啡杯疊在一起,杯蓋取下來扔進分類垃圾桶,紙杯扔進一般垃圾。
她轉過身,看著韓志勛,說道:
「志勛xi,下次再見。」
崔真理確定了韓志勛的態度以後,在臨走前情緒還不錯。
單方面認可了韓志勛是她的朋友,雖然她並沒有問過他的意見。
韓志勛點了點頭,沒說話。
崔真理轉過身,朝外面走去。
陽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黑色衛衣的邊緣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色。
帽子在頭頂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的背影在陽光下慢慢變小。
黑色的身影在前面轉了彎,被一棟建築的拐角遮住了。
韓志勛低下頭,把最後一口冰美式喝完。
他把杯子疊好,準備拿去扔。
就在這時,拐角處突然探出一個腦袋。
崔真理從建築的拐角探出頭來,但因為探頭的動作太快,帽子往前滑了一點,帽檐都快蓋住眼睛了。
她趕緊用手指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張臉。
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透亮,像是會發光一樣。
她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很大的,笑得像個孩子。
她朝韓志勛揮了揮手。
然後縮回去了,腦袋消失在拐角後面。
韓志勛坐在原地,手裡捏著疊好的咖啡杯,看著拐角愣了兩秒鐘。
然後他低下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韓志勛拿出手機,打開了和崔真理的聊天框。
「到家了說一聲。」
另一邊,正往回趕的崔真理聽到手機震動,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
她嘴角微微勾起,只回了一個字。
「好!」
韓志勛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工作室。
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遠處不知道誰家在烤五花肉的香味。
是那種炭火烤的,煙燻味混著肉香,在傍晚的空氣里飄散。
他路過一家小超市,停下腳步想了想。
超市門口的塑料筐里堆著打折的蔬菜,一把蔥三百韓元。
他推門進去,走了一圈,拿了一盒肉,兩盒豆腐、一袋泡菜、一瓶芝麻油和一小袋蔥花。
收銀台後面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這個小伙子怎麼一個人買這麼多豆腐。
「一共九千八百韓元。」
他付了錢,提著袋子走回家。
到家以後他先把豆腐放進冰箱冷藏層,泡菜也放好,芝麻油和蔥花放在門邊的格子裡。
然後他打開手機看了一眼。
崔真理的消息是七分鐘前發的。
「到了。」
只有兩個字,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多餘的標點。
他看著這兩個字看了幾秒鐘。
沒回復。
他把手機放在料理台上,轉身把豆腐從冰箱裡拿出來,開始切。
豆腐很嫩,刀切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綿軟的阻力。
他切得很小心,儘量讓每一塊的大小差不多。
姜切得很薄,薄到能透光。
蒜切得很碎,碎成細末,刀刃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音。
鍋子燒熱,芝麻油倒進去,香味瞬間在廚房裡瀰漫開來。
蒜末下鍋時發出的滋滋聲,伴隨著蒜香和芝麻油的香氣混在一起。
豆腐下鍋,在油里煎到兩面金黃。
廚房裡熱氣騰騰,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香氣從鍋蓋的縫隙里鑽出來,充滿了整個空間。
另一邊。
崔真理看著手機屏幕。
消息顯示「已讀」,但是韓志勛沒有回覆。
屏幕的亮光映在她的臉上,照亮了她微微癟起的嘴角。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然後起身,走向洗手間。
水龍頭打開,水流的聲音嘩嘩地響。
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帽子摘了,頭髮有點亂,臉上還帶著在陽光下坐了一下午的微微紅暈。
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之前淡了一些,大概是這幾天睡得還算早。
她擠了牙膏,開始刷牙。
鏡子裡的人嘴巴旁邊都是白色的泡沫,表情平平靜靜的。
但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
2015年,9月11日。
首爾江南區的一棟高級公寓裡,夜色已經深了。
崔真理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身體蜷縮著,像一隻受傷後躲進巢穴的小動物。
她盯著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手機屏幕的光已經暗了很久,但她沒有去碰它。
客廳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城市霓虹透過落地窗投進來。
在天花板上留下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斑,雜亂無章地暈染開來。
她已經這樣躺了幾個小時。
肚子在叫,胃部傳來一陣陣空虛的抽搐感。
她知道該吃點東西,冰箱裡有昨天經紀人送來的東西,廚房柜子里還有即食的拉麵。
但身體很累,連從沙發上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更準確地說,是身上像是有一塊石頭壓著,沉甸甸的,讓她什麼都吃不下。
那種熟悉的窒息感又來了。
胸口發悶,呼吸需要刻意用力,好像空氣變得稀薄。
腦子裡有聲音在嗡嗡作響,不是真的聲音,而是一種不斷下墜的思緒。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冰涼,甚至能感覺到它們在微微發抖。
今天一整天,她什麼也沒做,只是躺著,看著時間一點點流走,心裡灰暗的情緒卻越積越多。
從8月份退團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從有戀愛爭議開始,以及快兩年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慢慢習慣了那些聲音。
習慣了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開Naver熱搜榜,看著自己的名字掛在上面。
習慣了走進咖啡廳點一杯美式,店員認出她之後眼神里複雜的情緒。
習慣了手機里不斷彈出的惡評推送,一條一條,像永遠不會停歇的雨點,敲打著她的神經。
但今天,她發現自己還是沒有習慣。
下午的時候,她刷到了一個帖子。
她本來不該點進去的,手指卻像有自己的意志,輕輕一觸就打開了。
帖子裡有人在討論她最近的ins更新,她只是發了一張自己畫畫的照片。
但評論區是另一個世界。
「畫什麼畫啊,回家裡待著別出來丟人了吧。」
「為你的成員們感到可惜,被你這樣的人拖累了這麼久。」
「以前覺得她挺可愛的,現在只覺得噁心。」
「退團就退團,還整天在ins上曬這曬那,是在炫耀自己過得很好嗎?」
「粉絲為你花了那麼多錢,你就這樣回報她們?」
她一條一條地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得越來越快。
像是有個人抓著她的手腕,逼她繼續往下滑。
那些字句變成尖銳的針,一根一根扎進她心裡。
翻到最後一條時,她猛地停住了。
然後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沙發上,整個人蜷縮得更緊,把臉埋進膝蓋里。
呼吸變得困難。
胸口悶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發緊。
她用力吸氣,卻覺得氧氣到不了肺里。
眼前開始發花,天花板上的光斑扭曲旋轉。
她知道這感覺,壓抑的黑潮又漫上來了。
沒有理由,沒有徵兆,只是突然覺得一切都太重了,重到她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
她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久到腿開始發麻,才慢慢抬起頭。
客廳里一片昏暗,窗外的霓虹燈不知什麼時候換了一輪顏色。
她伸手摸到手機,屏幕亮起,時間顯示晚上八點四十七分。
在聯繫人列表里滑過一個個名字,最後停在一個備註為「歐巴」的號碼上。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微微顫抖。
然後她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呦不塞呦?」
男人的聲音傳來,背景有些嘈雜。
「歐巴……」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哽咽。
「真理啊,怎麼了?」
「可以見一面嗎?」
她問得很小心,幾乎是在祈求。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背景音似乎被人為地隔絕了,變得安靜。
「真理,你知道最近不太方便,記者跟得很緊。
我們之前不是說好了嗎,暫時不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