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青城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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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震南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陳天河的目光望向遠處,仿佛穿過了這堵院牆、穿過了千里山河,回到了幾十年前的洛陽城中。
「那年他才十九,入師門不過十年,一手金刀便使得比許多練了幾十年的前輩都純熟。門中比試,更是一連贏了五場,連仲強都敗在他手裡。」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複雜的笑意:「師兄當時坐在台上,臉上雖然笑著,但手裡的鐵膽卻轉得飛快。我看得出,他心裡高興,也心裡發慌。」
「因為他————不姓王?」林震南接口道。
陳天河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你倒是看得透徹。金刀門是王家老祖一刀一刀劈砍出來的,建派以來掌門從來都是王家人。」
他搖了搖頭,聲音里多了一絲澀意:「我在金刀門待了快五十年,到頭來何嘗不是個「外姓人「呢?」
林震南想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明悟。他輕聲道:「所以這些年,師叔您不願回洛陽。
陳天河仰頭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擱下茶盞時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回什麼洛陽?
我們這些人,做得再好,也終究是客。」
他看向林震南,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神色:「你能讓那何九霄謄寫棍法送回洛陽,又讓紅纓寫信勸師兄放下,這件事————做得好。」
林震南道:「劉雲鶴的悲劇已經難以挽回,但願後人能不重蹈覆轍。況且,這套棍法對家駒也很重要。」
陳天河定定看了他許久,忽然笑了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不過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重新拿起桌上的書卷,逐客道:「行了,天不早了,回去歇著吧。你這一路車馬勞頓,有話明日再敘。」
林震南起身,向陳天河拱手一揖:「師叔也早些安歇。」
走出院落時,暮色已經完全降臨。迴廊上已經點起了燈籠,暖黃色的光線在地上投出一團團光圈。
林震南緩步往回走,耳邊還迴響著陳天河那落寞的神情,他明白老人心中那份「外姓人」的芥蒂,並非能輕易消解。
回到內院時,王氏已經將林承之安頓睡下,正在燈下整理他的衣物。
林平之坐在外間,見父親回來便站起身,林震南在兒子對面坐下,接過王氏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把臉:「平之,今日先好好歇息。明日一早,你隨我到書房議事。」
林平之過年就十九歲了,也該讓參與鏢局各項事物了。
林平之應了一聲,見父親面露疲態,便識趣地告退回了自己房間。
翌日清晨,秋陽透過窗紙灑了一室金黃。林震南早早起身,在院中站了一會兒樁,只覺得體內氣血運轉流暢,經脈中暖意融融。兩個多月的車馬勞頓已經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飽滿和充盈。
用過早膳後,孟梟、趙至誠、鄭榮、雷震雲、帳房李先生等人已在書房中候著。林震南待著林平之推門而入時,幾人齊齊起身見禮。
「都坐。」林震南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幾人,「這兩個多月,鏢局裡的事,一件一件說給我聽。」
李先生首先起身,將一摞帳冊放到案上,翻開其中一頁:「總鏢頭,先說鏢路的事。
閩北七條鏢路秋收後商運繁忙,營收較上季增了兩成,這個月走鏢沒有出過大的岔子,只有三起小摩擦,趙鏢頭都處理妥當了。」
林震南看向趙至誠,只見他抱拳道:「都是些不長眼的蟊賊,見了鏢旗便縮了。唯有一夥自稱「青竹幫「的,在建寧府和衢州交界的山道上收過路錢,劫了幾家小商隊。我帶了兩個人去看了看,領頭的是幾個破落戶出身的流民,武功稀鬆平常,沒費什麼力就打發了。」
林震南沉吟道:「鏢行南北,總能遇上一些不開眼的,下次若再遇上,該下手的下手,該送官便送官。」
趙至誠點頭應是。
林震南又看向雷震云:「雷兄,沿海那邊呢?」
雷震雲是個話不多的人,聞言只是簡明扼要地稟報:「抗倭鏢隊三隊輪值正常。木先生本月上旬帶了一支小隊押運軍需到溫州衛,交接順利,衛指揮使還寫了封謝函。不過————」
他頓了頓,說道:「近海岸多了些生面孔,漁民打扮,操著浙東口音,卻在福州港外轉悠了兩三天,不買貨也不靠岸,行跡甚是可疑。」
「多少人?」
「起初三四個人,後來最多時八九個。我已經讓人盯上了,他們見有人尾隨,便划船出海走了。」
林震南微微蹙眉,手指輕輕叩著桌面。倭寇的主力雖已被官軍擊潰,但散落各處的流寇仍舊如同野草,春風吹又生。但他也沒有太好的辦法,只要海上貿易的巨額利潤還在,海盜就永遠都剿不完。
他沉吟了一會兒,道:「繼續盯緊港口和沿海碼頭。另外,下次押運隊伍出發前,先在沿途海岸線布兩步暗樁,若有風吹草動,及時示警。」
「是。」雷震雲應道。
幾人又說了幾件日常瑣事,便各自散去。林震南獨自留在書房中,從桌案下面取出一個木盒,裡面放著這段時間各地探子送來的情報。
林震南取出信函,一一拆開封漆,抽出內箋,等看到第三封的時候,他的眉頭漸漸擰
了起來。
信中只有幾句話:
余滄海於今年九月初七,入青城山後崖閉關。迄今已兩月有餘,未曾踏出後崖一步。
松風觀事務悉由弟子侯人英、於人豪代理。
林震南將信箋又從頭看了一遍,這才緩緩折好。
余滄海在川中的根基剛剛穩固,便忽然閉關不出,這裡面必然有緣由。聯繫原著的時間進程,此次閉關之後,余滄海便要謀劃辟邪劍譜了。
九月初七到現在已經三個多月,由此可見這封密信寫在一個半月之前了,現在不知道是個什麼狀況。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念頭暫且壓下,將信箋投入炭盆之中,看著火苗舔舐紙邊,將那幾個字一點點吞沒。
傍晚時分,林震南獨自來到後院的演武場。此時天色將暗未暗,殘陽將場邊的老臘梅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他脫去外袍,只著一身短打,閉眼站在青石地面上,緩緩擺出翻天掌的起手式。
這十年來,他將翻天掌的一百單八式練了何止萬遍,早已爛熟於心。然而此刻出掌之時,他卻感到了一種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狀態。
他早已不再需要考慮這一掌該用幾分力,該從哪個角度打出去,那些東西已經刻進了骨血里。
他的隨手一掌便是渾然天成,手順著某種玄妙的韻律移動,仿佛不是他在打掌,而是掌勢帶著他在走。
一掌,兩掌,三掌————
他越打越慢,到最後幾乎如同在水中推波。但奇怪的是,周遭的空氣卻仿佛被他攪動了,就連地面上的塵土,都無聲地聚攏成一個微微的漩渦。
忽然,他收掌而立,雙掌回攏于丹田之前。
那一瞬間,他感到體內的真氣仿佛找到了一條新的通路,原本沉凝如鐵的內力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如水般柔軟,卻又帶著水能穿石的那種韌勁。經脈中隱隱傳來一陣溫暖的通透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悄然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