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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萬般愛恨兩難平

  何九霄回到匯英堂給他安排的那間偏房,關上門,將短棍靠在床頭,在床邊坐下來。

  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天下午的場景,王家駒捂著右肩踉蹌後退,鮮血從肩頭滲出染紅了大紅喜袍,還有王元霸那絕望又無奈的眼神。

  何九霄閉上眼睛。

  他以為報仇之後會如釋重負。可真正做完之後,心中卻空蕩蕩的,沒有快意,沒有滿足,只是空虛。

  他睜開眼睛,從床底摸出一塊舊布包裹。包裹布料已經發黃,邊角磨損,顯然年頭不短了。他小心翼翼地展開,裡面包著一柄金刀,暗黃色刀身,檀木刀柄。

  師父。

  八歲那邊,他在路邊要飯,被一群野狗追著咬,渾身是傷,是師父劉雲鶴救了他。

  劉雲鶴問他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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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叫「狗剩」。

  劉雲鶴聽了哈哈大笑說:「狗剩太難聽,我給你改了名字,你以後就叫「九霄」,志在九霄,以後你一定會有出息。」

  想到這裡,何九霄已經淚流滿面。

  劉雲鶴死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那時已是初春,但何九霄卻覺得這個初春,比冬天還要冷。劉雲鶴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身上的被子薄薄的,蓋不住他佝僂的身軀。

  何九霄跪在床前。

  劉雲鶴的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眼珠偶爾轉動一下,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他的右臂垂在床沿外,那隻枯瘦的手無力地耷拉著。

  「九霄。」劉雲鶴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師父,我在。」

  「去把柜子最底下的那個木匣子拿來。」

  何九霄起身,走到牆角那個破舊的木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抽屜里塞滿了雜物,有破舊的衣裳、幾本發黃的拳譜。他翻了翻,在最底下摸到一個沉甸甸的木匣。

  木匣不大,三尺來長,半尺來寬,烏黑色的木質,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

  他把木匣捧到師父面前。

  劉雲鶴伸出左手,顫抖著撫摸著木匣,渾濁的眼中忽然有了光,像是點燃了什麼。

  「打開。」

  何九霄打開木匣,匣中鋪著一層褪色的紅綢,紅綢上並排放著兩把刀。

  左邊那把長約兩尺,刀身呈暗金色,刀刃上有細密的波紋,刀柄上鑲嵌著一顆黃豆大小的金珠。刀身從中間折斷,斷口處鏽跡斑斑。

  右邊那把略長一些,刀身泛著金光,刀刃鋒利如初,刀柄上纏著深藍色的絲線,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

  左邊那把,是金刀門的傳承金刀。

  右邊那把,是師父自己的刀。刀背上刻著師父的名字,「劉雲鶴」三個字。

  他從沒有見過劉雲鶴用過這把刀,但他一直留著,留了二十年。

  劉雲鶴伸出左手,從匣中取出刻有自己名字的金刀,摩挲著刀身,輕聲嘆息道:「是我十九歲那年,師父……王元霸親手交給我的。」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那天,他拍了我的肩膀說,雲鶴,你是金刀門百年來最有天賦的弟子。好好練,日後金刀門的擔子,就落在你肩上了。」

  何九霄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劉雲鶴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洛陽:「我從小父母雙亡,受盡欺凌。金刀門就像是我的另一個家。」

  「那一年春天,山上的桃花開了,漫山遍野的粉白色。他就帶著我在桃林里練刀,一刀下去,花瓣漫天飛舞,像下了一場花雨。」

  「那時候,我覺得……」

  劉雲鶴停下來,眼角有淚光閃爍。

  「我覺得他就是我的父親。」

  何九霄的鼻子一酸,眼眶也紅了。

  他不懂一個人怎麼能一邊把一個人當兒子養,一邊親手打斷他的手臂、把他逐出師門。

  劉雲鶴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嘆了口氣:「九霄,你還小,有些事,你以後會懂的。」

  「人是很複雜的。」

  「王元霸對我,有恩,也有仇。他給了我二十年的快樂,也給了我二十年的痛苦。恨他嗎?恨。可有時候,我也會想起那年春天的桃林,還有滿天飛舞的花瓣。」

  「那些日子,是真實的。」

  「所以,我恨他,但我也——」

  他沒有說下去。

  何九霄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下文。

  劉雲鶴伸出左手,從匣中取出那把斷掉的傳承金刀,他說:「這是金刀門的傳承之寶。我當年一氣之下偷走了它,為了報復他。」

  他抬起頭,看著何九霄。昏黃的油燈光映在他消瘦的臉上,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已經是油盡燈枯的樣子了。

  「九霄,等我死了,你把這兩把刀送回金刀門。」

  何九霄一怔:「送回金刀門?」

  「對。」劉雲鶴點頭,「傳承金刀,還給金刀門。我的刀……也還給他。從此以後我不再欠他什麼了。」

  何九霄跪在那裡,淚流滿面。

  他不懂。師父受了那麼多苦,二十多年的屈辱,二十多年的漂泊,斷了一條手臂,落了一身的病,最後連一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憑什麼要把刀送回去?憑什麼要讓金刀門好過?

  他不甘心。

  他為師父不甘心。

  可師父的話遺言他不能不聽。

  「弟子……記住了。」他咬著牙,一字一頓。

  劉雲鶴說完這些話,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他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胸膛微弱地起伏著。

  那天夜裡,劉雲鶴又醒了幾次。每次醒來,他都跟何九霄說一些零零碎碎的話。說他在金刀門時的事,說他離開金刀門後漂泊的日子,說他怎麼在川中落腳,怎麼收下何九霄這個弟子。

  第二天清晨,劉雲鶴走了。

  何九霄跪在床前,抱著師父的手,他沒有哭。

  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是那個可以被師父護著的孩子了。

  他得一個人走下去。

  他按照劉雲鶴的遺願,給師父辦了後事。葬在川中一座小山上,面朝東方,朝著洛陽的方向。

  何九霄在劉雲鶴墳前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起身,帶著那兩把刀,踏上了去洛陽的路。

  他沒有直接去金刀門。雖然劉雲鶴說把刀送回去就行,可何九霄不甘心。

  他不甘心師父就這樣白白受了二十多年的苦。不甘心王元霸毀了師父的一生,到頭來什麼事都沒有。不甘心金刀門的人提起劉雲鶴,只記得他是個「偷學秘傳的叛徒」。

  他要替師父討一個公道。

  所以他去了匯英堂,找到了古朝今。

  他知道古朝今和金刀門有仇,知道古朝今需要一把刀來對付金刀門。而他,就是那把刀。

  古朝今果然很熱情地接待了他。

  古朝今說:「賢侄,你放心,你師父的仇,就是我的仇。我一定幫你。」

  何九霄知道古朝今在利用他。但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古朝今想要什麼,不在乎匯英堂能得到什麼。

  他只在乎一件事。

  以眼還眼。

  以牙還牙。